
最近总是看到那个人。
李其放推开门就看见他站在楼道里,正掂着脚往电表箱上贴一张网吧的广告。李其放撕下来看过一次,是大院外头新开的那家蓝色天际什么的,一排的红色价目,优惠放送。
他大概是网吧的学生工,挺勤勉的,广告撕了当天就能见到新的补上。
李其放也就撕过一回,其它时候基本上都是看门的胡老头干的,老头六十多岁,嗓门跟人一样精神,撕了广告还不算,回回站在楼道里大喊:“要有公德!”显然他站错了地方,喊错了对象,但是你不能指责一个老头的正义感,特别他还是你们大院看门的。本来李其放对广告没多大意见,可是他作息完全不规律,被胡老头活生生吵醒了几次,逐渐就对贴广告的人心生怨恨。
李其放特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挺利落一小伙,裹着件黑皮外套,看上去就像是偷来的,下摆耷拉到大腿,整个在他身上晃悠。李其放有点无趣的抬高视线,平头,额头留着点碎头发,仰着头的样子看起来不错。李其放意识到自己的打量开始变质,而他也意识到李其放的注视。他转过来,抖抖手里的一叠广告,干了坏事被逮住一样,使劲笑笑,掉头下楼去了。
李其放看着他脚跟消失在楼梯转角,开始慢慢上锁。
那次也是在这个楼道里,他让胡老头逮了个现行,两个人玩起老鹰抓小鸡,他从老头身边晃过去就往楼下冲,李其放正上楼,被他冲过来的速度狠狠带了一下。没看清人,只听见他边笑边喊:“大爷,您放过我吧。”
不知道怎么的,擦身而过的记忆瞬间浮现在脑子里。李其放锤锤头,前一段忙得跟推磨驴一样,久旷思淫了吧。
临出单元门,一阵冷风迎面过来。李其放竖起风衣领子,抬头看出去,是深秋的天气了。连刮了几场风,天空水洗一样青白,又高又远。路两边梧桐树的大叶子一片片掉,踩过去软软的,时不时有几声脆响。李其放之所以在师大家属院一住几年不挪窝,就是看上了这点清净,满院子的梧桐树,夏天绿得浓郁,冬天剩下一排光秃秃的白树干,另有一种萧瑟。
李其放仰着头呼吸秋天冷下来的空气,它们更像是轻薄的液态,鲜活的,缓慢流过久浸烟雾的气管和肺部。
其实李其放知道自己这一类行径的矫情,他也鄙视这种矫情。然而鄙视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刘媛就说过,对李其放而言,有一种气质叫做闷骚。这种气质深入骨髓的存在着,一阵一阵的冒出来现眼,不会因为他是个混蛋就不骚,也不会因为他是个玻璃就不闷。在刘媛的叙述逻辑里,李其放首先是一个混蛋,其次才是一个玻璃,并且始终闷骚。想起这个逻辑让李其放有点气闷,他索性伸展开手臂,保持着抒情的姿态走在梧桐步道上。
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没有什么行人。从李其放住的7号楼到大院门口有400多米,晃悠了一路也没撞到人。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路,莫名的失落。人的一生可以跟成千上万的人擦肩而过,有多少关系会继续下去,又有多少关系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概率问题实在不是他擅长的,李其放在深秋的空气里伸了个懒腰,开始决定忘记那个人。
不过,那都是他送上门之前的事了。
2
李其放总觉得自己挺忙的,忙着活。后来他发现可能是个错觉,因为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一刻不停的奔忙,像虎头虎脑的孩子一样精神熠熠。
李其放觉得自己老了,李其放觉得自己爱上他了。
那天他敲开门的时候,李其放只围了一条浴巾,一边擦头发,一边坦坦然的让他看。廖小群也在,穿着一条底裤横在沙发上,抱着酒瓶,一边哭一边喝。开门之前李其放就从猫眼里看过他,还是那件大大的黑皮衣,围着红绿条纹的围巾,脸通红,眼睛冻的水水的。李其放眼前似乎亮了一片,他捋了一把水湿的头发,打开门,半裸着挺立在楼道的穿堂风里。
他抱着一叠宣传单一类的东西站在门口,李其放一手搭在门框上,降低视线,眯着眼睛看他。他从李其放胸口的水滴继续往下扫了一眼,微微侧头,瞟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形,然后低下头拿纸张出来。嘴角抽着,明显在掩饰一个笑容。
李其放挺满意他的反应,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身后是什么样子。廖小群只要失恋就会以这副孙子样出现在李其放的房子里,喝一场哭一场,过两天再人模人样的走出去。大概是吃准了他不会对他做什么,又或者他其实希望李其放对他做什么。认识廖小群是在刘媛之前,在李其放觉察到自己喜欢同性之前,然而他从异性到同性都跋涉过来了,还是对廖小群敬谢不敏。有的人就是这样,可以跟他很近很近,但是一生都无法再近。
他抽出来的是一张卫生站的宣传单子,就是他们这区的,要求挨家挨户调查一下体检状况。李其放接过来,不急着填,问他:“不贴广告了?”他又笑:“还贴,都是兼职。您给填一下吧。”李其放一边歪着头看他,一边在表格上龙飞凤舞的划拉。
“还有名字,名字。”他点点最头上的空格,李其放躬着背,把脸对到他面前,“只有我说名字那可不公平啊,你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愣愣的看着李其放,一时没转过弯,李其放用全副精神盯住他,要在这段难得的接触里给他留下印象。
两个人正凝视着,屋里头的廖小群忽然叫起来,他伸开一条胳膊拿着瓶子砸沙发背,不停的哼哼,像是受了谁的欺负一样。
他憋不住笑起来。李其放气得想抽廖小群,醉死的人偏偏拣关键时刻捣乱。匆匆写下名字递给他,他仔细看了看,收在填完的一叠里,转身要走又想起点什么。在廖小群的哼咛声里,李其放听见他说了句话。“陈初,我叫陈初。”
3
大院边门出去是师大后街,一条路充斥着各种摊档、小店、网吧、单车以及三三两两的学生。李其放嫌吵也嫌杂,这些年都很少从边门走,通常出了大门口打车走人。最近几趟顺手就把的士司机指使到了这条路上,车在拥挤的道中间慢慢挪,他看着学生们在车窗外嘻笑着走过。
一个个面目从眼前晃过去,都是那么饱满的笑脸,青春着,模糊着,不可分辨。
有一次他看到陈初,没穿外套,挂着件围裙一样的制服。网吧进门就是楼梯,他站在网吧一楼门口那里,然后不停的跑上跑下,不知道忙些什么。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是网吧通宵开始的时段。李其放帮他算了一下,白天贴广告、发调查表,晚上值通宵,不知道他为了什么这么拼命。
交换过名字之后,一直也没派上用场,在楼道里遇到过几次,点头笑笑就过去了。从面子上的相识扩展到全身的认知,这其实是个挺不容易的过程。李其放本来以为他们可以更谨慎的一拍即合,只需要一个机会。机会倒是来了,以他没有料想到的形式,更没想到的是他自己反而是被动的那个。
那天他送海生出去,站在门口等他说话。海生不到没钱不会来找他,找他又从来不会主动开口要钱。他在屋里耗了一下午加一个傍晚,用李其放的苹果机打魔兽,把外卖吃到键盘里,李其放终于忍不住把他请出去。他赖在门口哼唧,李其放想起来还没给他钱。他掏出一叠钞票,一张一张的数给他。如果这孩子一定要不劳而获,至少让他看到钱是一张一张挣来的。海生毫无意识的张着手等钱,李其放觉得自己像个兢兢业业的老妈子。
拿到钱的海生雀跃起来,给了老妈子一个快乐的拥抱。他连蹦带跳的下楼之后,李其放才看见往上去的楼梯那坐了个人。淹没身体的黑皮外套,短头发,就是脸色有点不对,惨白的,眼下发灰。陈初睁着眼看李其放,然后又笑了一下,对刚才目睹的事表现出自发的理解。
“不舒服?”李其放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没,累了。”
“别做那么多兼职了。”
“嗯,就辞了。”
一时没话,李其放靠在门边,点上根烟,咬着吸。陈初坐在那里,一只手摆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起来,把大手指放在嘴边咬。李其放发觉他的状态可以用冷静来概括,心有所思的冷静。然后那句话就冒出来了。
“多少钱?”“嗯?”“你能给多少钱?”这次轮到李其放转不过弯了,他脑子里飞速的回放了一下两个人先前的接触,然后得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他会有这个判断真是再正常不过。李其放并不想示弱,他靠在门框上,饶有趣味的笑。“你要多少钱?”“8000。”陈初抬头看他,目光亮的坚决。
“那就不只一次了。”李其放侧身贴在门上,让开一条道。伸出食指敲了敲门,示意他进来。陈初睁着眼睛看他,眨都不眨。天已经晚了,楼道里小风呼呼的吹,李其放穿的少,举起来的手慢慢的,慢慢的僵化。他快要放下架子走上去揪着他领子拖进屋了,陈初“蹭——”的站起来,转身就往楼下冲出去。
他是两级台阶并着往下跑,最后四阶干脆跳下去,转弯的时候乱七八糟的挥了挥手:“晚上还得值班,我走了!”
4
眼看着添过水点上火就要盖锅蒸熟了,结果锅里不是饭,是只泥鳅。该泥鳅麻利的一蹦就出溜走了,剩下李其放在原地吹风,硬是觉得脑门上一笔一划的出来两个大字:傻瓜。
“你丫的,别让我再看见你!”
第二天就又看见他了。李其放说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不会再见,因此没有想过后面半句话究竟要干什么,也因此再见到他的时候李其放差点噎着。他跟制作公司新定了几盒名片,赶着用,当天下午就送过来了。打开门一看,陈初。
他换了一身制作公司的制服,脏兮兮的橙色,胸口还印着一圈黄字,衣服还是嫌大,衬得人更瘦。背着工作用的大帆布包,两只手抓出来几盒名片送到李其放面前。李其放不接,盯着他看。他一直低着头,天气冷,从楼梯跑上来脸本来就红,这阵看着更红。
“干吗?不好意思啊?”李其放还笑得出来,“你这又是兼职?”
“兼职都辞了,这份是正式工,做设计,一边跑点业务,不过现在还在试用期。”
“你不读书啊?”
“辍学了。”
陈初不大想继续这个话题,把盒子又往他身上递了递,“名片,您给签收一下吧。”
不知道他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李其放拿着签收单翻来覆去的看,又抬头瞄了他一眼。这家制作公司他是知道的,崔保平开的。老崔挺好一人,就是压榨起员工来绝不心慈手软,还喜欢招些学生来当廉价劳工。制作公司本小利薄,也不能怪他。
把签收单递回去,陈初接住,两个人两只手捏着,拉展了一张单子。李其放就是不松劲,他又对上他的脸,压低了声音慢慢问:“昨天说的话,还算不算?”
从一开始李其放就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无赖展示在他面前,他想跟他做,并且不关心更多的东西。对李其放而言,陈初很好看,很年轻,有着实实在在的目标并为之实实在在的忙碌。这些东西本身都无所谓,但是他们集结在一起就呈现出一种干净的力量,虎虎生威,让他向往不矣。
那个被向往的人郑重的思考着,最后点了点头。
李其放把手里的名片扔了一地,拽着他就进去屋里。这个时间制作公司其实已经下班了,虽然他们有活就24小时连轴转,不过他出来了没电话叫也不用赶回去。李其放拉着他站到房子中间,帮他拿掉帆布包,手势熟练的解扣子,能脱掉那件难看的工作服让他感到双重的乐趣。陈初开始有点僵硬,拽掉套头的薄毛衣之后,他按住了李其放的手。李其放也不急,他停了一会,双手慢慢从他手底下退出来。从衬衣的领口往下滑,沿着身体滑过胸口,顺着腰侧环绕到背后,顶开衬衣下摆溜进去,贴着脊背的皮肤,又握在一起。完成了双手的漫长游走,他胳膊微微用劲,把他拉得贴在身上。
陈初也试着伸开手,环住了他的腰,抱紧了一下又松开点,明显的不适应。他抿着下嘴唇,睁大眼睛,想笑又笑不出。李其放兴致高昂,一点点逗他。他贴到他下巴上去轻轻的咬,两只手十指并拢从后腰往裤子里探,慢慢摸下去。陈初短促的叫了一声,李其放胳膊用劲抱住不让他动,看着他笑。
李其放笑得挺得意,他看着跟前的人,只觉得满目春光。脑子里单纯琢磨着先往沙发还是浴缸去。
事实证明,他得意的太早了。两个人正耳鬓厮磨着,大门猛的就被拍的山响,都吓了一跳。李其放不死心的拽住陈初还要亲,门外已经喊起来:“李其放你给我开门!我知道你在!你少给我装死!开门!”
刘媛平常的声音其实不这么吵,李其放开始觉得头疼。
5
打开门刘媛就扑到李其放身上,后面还跟着个女的,拉都拉不住。她趴在李其放胸口要吐,李其放听见她声音就知道不对,伸手捂住她嘴,半拖半抱的弄去卫生间。刘媛趴在马桶上吐得滚滚不尽,李其放黑着脸帮她拍背顺气。
跟她过来的那个李其放只记得姓黄,像是刘媛同事,她追在两个人后面道歉,“今天我们几个朋友聚会,她的单身告别宴,大家都挺高兴的,结果就喝高了。我们就在师大门口那家小肥羊,出来要打车了,她非说要来看看你……”她话音细得跟蚊子一样,夹在刘媛干呕的声音里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初拣起来地下的一堆衣服,套上毛衣,头从领口伸出来就看见那个黄小姐,她解释了半天没回音,正小心翼翼的四下打量。两个人对了一眼,都笑得挺尴尬。
那头李其放开始喊:“都站着干吗,递点温水来!”黄小姐求助的看看陈初,陈初也是头次进屋,只能现找。折腾了半天,陈初捧着一纸杯温水送过去。刘媛差不多缓下来了,她坐在地板上,一手搭着马桶边,李其放接过杯子哄着她漱口,又扯了条毛巾给她蹭干净脸。刘媛睁着眼睛使劲看他,伸手够到他下巴上捏捏,咯咯的笑。
“李其放。”她大声叫他,声音捏得嫩嫩的,酒精一泡就像是个丫头片子。“李大臭屁!”
“哈!”这个名字叫出来就听见有人喷了,李其放恶狠狠的回头,陈初站在他后面,拿手捂着嘴往一边扭头。李其放简直要恼羞成怒,可惜眼前轮不到他撒泼,还有个醉鬼要伺候。刘媛始终保持微笑,像个小母鸽子一样唧咯不停。“李大臭屁,我告诉你,老娘要结婚了!你听到没有?老娘要结婚了!”“是是,要结婚了。来先把嘴擦干净。”
在刘媛面前,李其放放弃发脾气的权利。刘媛不喝醉的时候是个漂亮女人,娃娃脸,尖下巴。她穿着鞋子才到李其放肩膀,个子小小的,办起事来风风火火,在两个人认识的头一年就为将来制定了完备的三个五年计划。这么一个好女人,还是跟她分手了,用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理由。李其放认真说出“我喜欢男人”的时候,刘媛笑得打滚,她觉得荒诞,之后才是绝望。后来她就哭起来了,一哭就哭了整晚,李其放想不通她那么一小个身体怎么装得下那么多眼泪。
刘媛还在借酒撒疯,她闹到半夜才消停,往李其放的床上一倒就睡过去了。黄小姐想回去,又不放心把刘媛一个人留在李其放这里,现在的情况给她未婚夫打电话更是扯。不得已李其放收拾收拾背上刘媛,跟黄小姐一起送她回家。要出门才想起来陈初还一直在屋里站着,他看着乱成一团,一直不好说要走。
李其放背着人,困难的抬头看他,“你明天,还来吧?”“嗯。”陈初一点头,拿上帆布包往外走。“哎,”李其放又叫住他,“你怎么回去?一起坐车吧。”“不用,我单车在楼下放着。”陈初摆摆手走了,李其放眼睁睁的看着他又一次从眼前的楼梯转角消失,不知道自己惹的是什么邪门桃花。
6
李其放提了钱,八叠,摆在茶几上整整齐齐的一排。他把他们扇形展开,合拢,再展开,就跟玩牌一样。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是来不及想,也不想去想。那时候房间里放着轻音乐,浴室有淅淅沥沥的水声。李其放坐在客厅里,像个春情萌动的少年一样心怀期待。
白天出去了一趟,到黄昏时候回来在大门口就看见陈初,他坐在传达室门槛上跟胡老头聊得投机。胡老头听说他换了正式工作,表扬他弃恶从善的决心,然后让他今后更要学好。陈初不停的笑,一嘴一个大爷,哄得胡老头眉花眼笑。李其放在这住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老头笑出牙花的模样,他上去拍拍陈初。“走吧。”
他就跟他回来了。
听见开门,李其放丢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在两步之外站住。陈初从满布蒸汽的浴室出来,房间里虽然有暖气,还是不自然的打了个寒噤。他伸手倒着蹭了一遍头发,甩甩脑袋,水滴乱洒。小狗似的,李其放想着,拽了条毛巾包住他脑袋一顿狠擦。
“你看什么呢?”陈初在毛巾下头闷着问他。“你。”李其放挺耐心的答了一句废话。他手往下伸,解开了陈初腰上围着的浴巾。展露出来的身体年轻而结实,肌肉都是细长的,不带一丝多余的线条。李其放伸出一只手,食指从他胸口慢慢划下去,陈初微闭着眼睛,长长的吸了口气。那只手最后握到他下面去,李其放的声音贴着耳朵飘:“准备好了?”
有一件事确定无疑,最早是陈初提出要做,因此李其放可以肆无忌惮的直奔主题。现在他就乖乖的趴在他的大床上,李其放跪在他身后,扶着他的腰。从这个角度看起来,他肩平腰细,脊骨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李其放吻在他腰上,陈初头埋在枕头里,唇舌落到敏感的地方,他就闷着笑。“严肃点啊。”李其放拍了他一巴掌,试着探了根手指,他腿一软就往前扑。李其放想想把他翻过来,盯着他问:“哎,你不会是处吧?”
“不行?”陈初闷笑了半天,说话都带着喘。
“麻烦。”李其放叹口气。
答是这么答了,也没可能放开他不做。李其放抬高他两条腿,摆到腰侧,仔细看了他一眼,扶着东西开始往进送。陈初觉出来疼,伸手抓到他胳膊上,用劲推他。李其放也觉得艰难,他抓住他两只手摁在床上,身体跟着往前压倒,完全顶进去。
陈初这会再也笑不出来,他歪着头,眼睛里光碎碎的闪。喘过来气之后骂了一声,李其放低头吻他,“疼的厉害?”“没。”陈初扯着嘴角想笑。“原来做起来是这么回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李其放一边说着一边抽出来,然后再一次深入进去,用身体告诉他更多东西。
那天晚上做了很久,李其放像是刚开荤的毛头小伙,越战越勇。开始还温存着,缓缓的进出,后来就用上了点花样,听着他从喘气到忍不住呻吟,一声一声的,勾人一样。最后他被折腾的带上了哭腔,也不肯说不做,还是李其放看他挨不住匆匆做完一回。丢了套子,还没帮他擦干净身体,他就歪在一边睡着了。
李其放凑到陈初身后,伸手想揽住他,最终只在他肩膀上摸了一下。不是爱人,不是情人,只不过是在一张床上。李其放拉开被子盖严实他,自己躺倒在一边,齐头并脚的睡下去。
7
陈初一早就爬起来了,在一边悉悉窣窣的穿衣服。李其放躺着不睁眼,初冬的早上,房子一片有质无形的昏暗,人就越睡越不想起来。他朦朦胧胧的听着陈初在房间里走动,不知道遇上什么,叫了一声。有水声传出来,李其放想明白了,往被子里一缩,偷着笑。
他在客厅里停了两次,一次是拿钱,一叠一叠慢慢拣到帆布包里。李其放掐着频率设想了一下,挺平和的手势。他对这种事显然不能说熟悉,却一直都抱持着奇怪的坦然。李其放觉得这是好事,但是还是一边不闻不问一边觉得奇怪。第二次是走到门口时候,他回头看了看卧室,没有说话。李其放始终不想动,他赤身裸体的窝在被子里,皮肤直接贴着暖热的织物,而下身精神起来,有一波一波的热流在身体里游荡。沉湎其中,然后开始悄无声息的怀念,怀念昨晚的那个身体。
后来陈初就出门去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落下去,李其放猛然从床上蹿起来,他想起陈初是骑单车上下班的,崔保平的公司离这实在不近。他拽开门,趴到扶手上,从楼梯转折的缝隙间喊下去:“哎!你怎么走?等我送你!”没听见回音,使劲伸着脖子看,像是已经出了楼道了。李其放带上门往下冲,跑出楼道,赶到车棚跟前。
在寒风料峭的清晨,李其放裹着浴袍踩着拖鞋站在大院的街道边上,盯着一排破车子发呆。有几个上早班的人经过,远远躲着他走。李其放回头跟他们每个人笑,擦了把鼻涕,裹紧袍子一溜小跑的往家去。
那天李其放不仅把自己吹成了重感冒,并且没有拿钥匙就冲出去了,他长叹口气,是人都有傻逼的时候。这间房房东在国外,备用钥匙廖小群倒是有,他从脑子里是翻不出廖小群号码的,并且这个德行完全不想被他见到。最后去找了胡老头领人开锁,被老头批评再教育了一上午,全部过程不堪回首。李其放对那些自成一体的顽固总是毫无对策,只好尊敬,远远的敬着。
那天之后李其放又忙起来了,陈龙接了个宣传片,找上他合作。西门口那个东方宾馆满20周年,要拍个片子在大堂滚动播出。李其放带病上阵,一边擦鼻涕一边指挥拍摄,把陈龙感动的不行不行的。后来制作费用一减再减,硬是把片子做成了一半Flash一半片的怪样,李其放居然也没骂人。陈龙请他大吃了一顿,说是宾馆方面十分满意,还有个画册和系列单张都给他做了。李其放闷头吃饭,吃饱了一甩筷子:“操!还有什么东西?统统拿来让老子做!”
一旦忙起来人就气势横生,李其放愿意沉浸在这种状态,不用想什么,把目的拆分到具体可解的事件中去。活着本身就千头万绪,没有时间牵扯第二个人,没有时间关注一个偶尔遇见的失学少年。无论谁有什么困苦,不用找我帮忙承当。那个“不只一次”的约定刻意遗忘了,没有再见面。
如果李其放要找他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他留了小灵通的号码,崔保平的公司也就在那开着。事实上,那天之后,李其放没再找老崔的公司做任何单,他换了高新区一家制作公司,规模大一点,价钱低一点,做出来的东西糙的不能看,回回得打回去重新调。这种行为明显就是折腾,并且不可理喻。
李其放从饭馆出来,摘掉手套,手心捂到擦红的鼻子上去,一点刺痛呛到眉心。活着,可不就是折腾嘛。
8
刘媛要结婚了。请贴送过来,她还专门打电话说了一声:“不想来就算了,不强迫你啊。”李其放决定去,他特别挑了一身西装大衣,不打眼的黑色,干净齐整。当孙子就当到底,躲躲闪闪的没意思。人要是坏不彻底,那就这么尴尬着。
酒席定在建国饭店,就在市中心。刘媛以前说,要是结婚就去香满楼的露天花园,摆法式长餐桌。那园子里绿树成荫百花遍地,象征天长地久。那是刘媛生命中还浪漫的岁月,那时候她男人还没有喜欢男人。李其放远远看见刘媛站在建国饭店的朱红廊柱边上,带撑子的大摆婚纱,围了个白色皮毛小坎肩。在呵气成霜的天气里,穿成这个样子需要莫大的勇气,看着也替她冷,她本人倒像是没感觉,神采奕奕的跟客人打招呼,大声招呼伴娘把红包收好。
李其放走过去狠狠抱了她一把,刘媛一边骂他弄乱了头上的花,一边咯咯的笑。李其放松开她,帮她插正头上冻蔫的花花草草,他曾经心爱的姑娘就这么糊着一脸颜色,打扮的像朵假花一样盛开在严寒里,要去嫁人了。
“不是说不用来吗?你把红包送来就足够了,人不用了。”
“我想看看你当新娘的样子,果然够傻的。”
刘媛伸手锤他,那边新郎的兄弟一起起哄,不满有人调戏新娘子。新郎正跟人敬烟说话,也往这边看过来。李其放头一次看到真人,听说过是个做服装生意的,有钱,人倒是老实。走近了看一张扁平的圆脸,短粗眉毛,细眼睛,脸一动就像眯着眼笑,是挺和善的。
围着新郎说话的人有几个是李其放认识的,同在一个城市,人际圈子就那么大。崔保平也在那圈人里,正跟认识的不认识的派名片。崔保平身边还跟着个人,也是认识的。李其放摇摇头笑起来,他走过去招呼了一圈,最后才看到陈初身上。头一次见他穿合身的衣服,虽然还是不合体。黑色的短羽绒衣,到腰,显出两条长腿来。李其放从人堆里退出来,临走戳了他一指头,陈初也跟过来,两个人站到墙边说话。
李其放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他张着嘴不说话,光是笑。陈初也笑,有一阵不见,他好象长了点肉,脸盘看着润了。
“好久不见。”
“老崔带你过来的?”李其放掏出烟来点上,长长吸了一口。他一般不在公众场合抽烟,但是今天不同,这个地方冷得头疼,抽一根可以帮助思考。陈初自然的伸手,够他手里的烟盒,李其放拍掉他的手。“成年了吗?学人抽烟。”
陈初把手缩回去擦擦,也不跟他辩。“今天周末,回去加了半天班,后来崔总说一起过来吃酒席,就带上我了。”“你这是混吃的来了。”李其放歪头点点门口的刘媛。“还认识她不?”“认识。”陈初低着头贼笑,显然又想起来刘媛在李其放屋子里闹的那场。“我女朋友,以前的。”李其放觉得自己满嘴跑马,管不住,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跟他说说。他看着双双迎客的刘媛和倒服装的,没来由的感慨丛生。
陈初伸手摸到他肩头,在胳膊上来回蹭了一下。李其放丢开烟头,拉着他往餐厅后头走。绕过一辆摆满花的餐车,上了两级台阶,李其放蹬开门进到卫生间去。没人,他抱住陈初挪到其中一间,转身用脊背撞上门。陈初伸手捏他胳膊,扒开他的大衣领子捧住头。李其放从厚实的羽绒衣下面探进手搂住他,低头吻他。
身体贴的很近,可以觉察彼此的体温,然后是吻,一个不折不扣的深吻。李其放用近乎窒息的力度吮吸他的嘴唇,舌头,他伸出舌头来响应,于是就无休止的互相缠绕,湿热和暧昧的情绪从口腔向全身蔓延。算起来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的吻,不是做为性爱的伴生动作,单纯的吻。最后陈初有点发昏,攀着他脖子在他胸口喘气,李其放后脑贴着门,也觉出晕眩。
9
外头好象有人进来,开门、拉裤子、放水。两个人安静的贴着,听着隔壁完成一道道工序,都憋着想笑。最后那个人推门出去,陈初“哈”的一声就喷了。李其放翻了个身,手背垫在他背后,把他压在门上。用嘴唇轻轻点在他嘴上,怪笑了一下。“起来了,怎么办?”陈初伸手去掏他腿间,也学着他耳语。“怎么办?割了吧。”“你他妈的,来,哥哥先给你割了。”用膝盖顶开他两条腿,拽他裤子拉链。
眼看要擦出火来,又听见人进来。崔保平的哑嗓子在卫生间门口喊起来:“陈初?在不在?要祝酒了,赶紧给我出来啊!”李其放听完瞪着陈初,比着口型说话:“老崔找你干吗?”陈初也用口型说:“不知道,出去啦。”说完在他耳根上呵了一口气。李其放给他逗火了,压住他不放,陈初大声冲门外喊:“就出来啦!”笑着推开他就往外跑。
李其放倒想追出去抓他,身下的动静实在不方便走动,又躲回去格子里。半天才推开门出来,出卫生间就听见人叫他。崔保平靠在一边墙上抽烟,递了他一根。李其放不接,他向来看不上崔保平的烟,带着意思的烟更不想接。
“有什么话?直说。”
“陈初,挺好一孩子,你是真的还是玩玩?”
“你装什么呢?”李其放说不上是笑他还是笑自己,“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真不真的?”“他是我员工,出了什么事不好交代,别在他身上玩那套始乱终弃的。”“晚啦。”李其放拍拍他肩膀,强调一句:“我可是被他乱的。”
婚宴到一半两个人就出来了,是被刘媛骂出来的。李其放挤到陈初那桌上去,坐在他旁边,手伸到桌布下面摸他腿。他跟一桌子的人轮着喝酒,抱着崔保平半秃的脑袋要啃,后来在他的倡导下,这一桌开始讲带色的笑话。刘媛跟倒服装的过来敬酒,李其放拉着陈初就站起来了,他把祝辞说得跟唱的一样:“地久天……长……”
刘媛看着他和陈初,秀眉倒竖,然后噗哧笑起来。“行了,李大臭屁,你滚吧!”
李其放拒不离席,刘媛指挥崔保平几个把他拖到一边沙发上去。他横在那里一个一个的翻酒嗝,颠一下笑一下。陈初坐在旁边看着他,掐他虎口,摸着他胃顺气。厅里别的人都在看新娘新郎交杯,乱哄哄的喝彩。李其放拉低陈初,凑到他跟前说:“嘘,我告诉你,其实我没醉。”“真的?”“真的!”李其放说完就站起来,“走,跟哥哥回去做爱做的事。”他探着步子往外走,陈初跑过去扶住他,两个人就从人群后头溜出去了。
冷风一吹,李其放好象真的醒了。他拍拍头,看身边的陈初。“哎,跟我回去吧。”“算还钱?”“不算。”李其放郑重的摇头,“我们单纯敦一敦伟大友谊,你要加点爱情吗?”“你醉了,诗人同志。”陈初拍拍他脊背,眯着双眼看他,一同伤感。
回去李其放的房子,他站在楼道里拿着一串钥匙翻了半天找不着,陈初接过来开了门。进门李其放就横倒在床上,陈初这次熟门熟路,找热水,烫毛巾,一样样给他伺候上。李其放酒品挺好,不吐不闹,就是笑得多了点。他躺在床上,乐呵呵的看着陈初跑进跑出,张嘴叫他。“陈初。”“嗯?”第一次听见他叫名字,陈初认真的应了一声,回头看他。“我想跟你做。”“哦。”“我没有力气。”“哦。”“你过来让我抱着好不好?”“等着。”陈初丢下毛巾,帮忙把他脱剩一条底裤,自己也脱干净一起进去被子里。
李其放哼哼唧唧的蹭过来,把他拨拉到身上贴住,陈初伸开胳膊抱住他,他身上有点凉,李其放浑身虚热,静静的挨着,都觉出舒适。“陈初。”“嗯?”“真好。”伸伸手,又搂紧了点。
10
睡到半夜,李其放慢慢醒了,睁开眼,没有一点迷糊的意思。四周是温暖的黑暗,看得久了可以分出墙壁、柜子、墙上挂的画框……身边有人在平缓的呼吸,声音细细的。李其放翻身起来,趴在陈初身上,凑到他脸上吻了一下。陈初正睡得香,嘴角一动,小小声的哼。李其放干脆又贴上去,吻住他嘴唇用劲吸吮,一只手就往他身下摸过去。
“嗯?”陈初抬起头,迷瞪着用哼声表达疑问。“没事。”李其放用唇舌堵住他的嘴,把他脑袋压回枕头上。他抬头看看陈初半醒半梦的脸,笑得又奸又荡。“继续睡你的。”
陈初不满的哼了两声,李其放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两根手指不住的拨弄挑逗,脑袋伏到另一边,伸出舌头慢慢舔过,跟着开始打着旋吸吮。陈初的哼声有点变调,陌生的爱抚方式引起陌生的快感,这让他觉得奇怪。他伸手推李其放的肩膀,李其放拿住他手举起来,全部塞到枕头下面去。“不许动,老实点。”
陈初还是没醒透,眯着眼看他,脸上烧烧的,听见他说话就嘿嘿笑起来。李其放觉得有必要教训他一下,自己这么认真调情,他老笑场太不象话了,伸手就在他腰上用劲捏了一把。“啊”,陈初疼得一挺身,李其放按住他腰,骑到他身上,抚摸捏过的地方,跟着扒了他的底裤,继续抚摸要紧的地方。
李其放坐在他身上,全部的神经末梢都亢奋着,血液集中起来,蠢蠢欲动的抬头。他在这种状态下坚持把前戏做的一丝不苟,手底下各种花活都用上,揉捏套弄。陈初两只手抓紧枕头,眼睛里疼出来的水份还没下去,夜间微弱的光线里,看起来盈盈的。他张着嘴,半天喘一声,愉悦到近乎痛苦。李其放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他低头吻他的脸,拉着他的手摸到自己身下。陈初半生不熟的握住,李其放拉着他的手缓缓上下,简单的交换,相互的抚摸,而后快感丛生。
陈初最终射在他手里的时候,手上也跟着一用劲,掐得李其放差点把持不住。他恨恨的拿毛巾给他擦了,把他翻过来,开始侍弄他后面。陈初趴在枕头里,身体软着,又不停的闷笑。“你就给我笑吧,等会有你受的。”李其放拍了他一巴掌,屁股弹性不错,脆响。摸着他两边臀,挺身往里送,进去一半就听不见笑了。“疼了就说。”李其放吸口气,抱住他肩背安抚。陈初蹭着枕头摇头,自己又把腿分开点,李其放再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口气送进去,小腹撞到他身上。陈初低低的哼了一声,腿一抖。李其放抬高他的腰,开始缓慢深入的进出。
他觉出侵入脊髓的快感,然后在快感中确定了一件事。这些天,至少他的身体一直在想念他。
光线很暗,身下的人背对着他,于是李其放放任了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吝于展现沉迷。陈初伏在那里,肩膀微微的抽动。李其放加快了动作,于是他叫出声,他想着要叫他那个怪名字,但是只剩下力气哼唧。他把脑袋摆在枕头上,觉得自己要昏了,浑身抖着,发冷一样。李其放抱住他腰,加紧动作了一阵,抽紧身体射出来。他贴在陈初身上,喉咙里嘶哑的发出声音,快活到顶点。那时候他们是结合着的,他想到。
11
中午才起来,李其放先下的床,起床之前本来应该还有一阵腻歪的,让连续不断的铃声给吵了。铃声从客厅传过来,说大不大,一直响着就十分磨人。陈初翻身要起来,李其放摁住他,自己跳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陈初的大帆布包里找出一只小灵通。看见崔保平的号码,李其放毫不犹豫的接了。
“他没空,双休日少剥削廉价劳工了,你有加班费给吗?我?我不干坏事,我干好事呢。”说完就挂了,想想把电源也关了。陈初在里头问他:“我的电话?”“不是。”李其放回答的斩钉截铁,电话放回去才觉得身上光溜溜的凉,抱着膀子往卧室奔去。陈初已经起到一半,正往胳膊上套衣服,李其放扑到他身上又压回去。“来,再来亲热亲热。”“不要了。”陈初笑着推他。李其放抱住他,脑袋蹭在他颈窝里,咬住脖子磨牙,下身也贴着,他象征性的往前顶,陈初两手抱到他腰上去,抓住他屁股使劲捏。两个人都开始笑,在床上打滚。
闹了一阵,笑了一阵,李其放倒在一边喘气,问他:“哎,饿了没?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去。”“你自己开火?”“什么意思?我手艺好着呢,不知道多少人想吃。快说!”“白菜炖粉条。”“有点追求行不行?”“蘑菇炖粉条。”“追求!”“酸菜炖粉条。”“行,我放弃你了。”李其放爬起来套上衣服去厨房,陈初笑得在床上打滚。
虽然是陈初放弃了点菜权利,其实也没啥能让他点的,冰箱里就剩下几根火腿肠、几个鸡蛋。李其放认真煎好,跟几片快过期的面包一起送到他面前。“将就吧。”李其放有点不好意思。“要不还有点冷冻饺子我给你下去?”“不用,挺好。”陈初笑眯眯的大口吃。“比我平常吃的好多了。”话题说到这里有点冷,似乎应该按照常理问问他平常的生活,但是李其放不想涉及。他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陈初,他身上穿着大一圈的睡衣,肩削手长。不知道是怎样的生活背负在这个肩头上,不想知道。
陈初没有注意李其放的古怪,他拉开旁边的椅子。“你也坐下来吃吧,不难吃。”“我自己做的我当然知道!”
崔保平的电话被强行忽略掉,算着陈初接下来也没什么事,问过他之后,李其放决定晚饭领他出去吃顿好的。鉴于陈初只会点各类蔬菜炖粉条,李其放琢磨着还是满足他一下,去了东北馆子。酱骨架、大拉皮、小鸡蘑菇炖粉条,怎么没追求怎么来,陈初倒是吃得挺开心,李其放也跟着开心,一边开始琢磨要提升一下他对饮食的追求。这个命题的实现是需要付出时间的,而他不知不觉忽略了。
从餐馆出来顺道拐去廖小群的店,书店,也卖碟。开在西大街的路面上,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段,虽然是膏药大的一块店面,也还是牛气十足。廖小群的老爸是军区挺大的官,李其放认识他的时候就知道,至今也没问过究竟是什么官。廖小群无所事事的挥霍了几年,在一次失恋前跟男友一起开了这家店,失恋之后就剩下他自己守着柜台,倒不是要睹物思人,是觉得这样可以结识点好男人。李其放不觉得这个想法成立,因为他会来这个店,但是他不是好男人。就算他是好男人并且来这个店,他也不喜欢廖小群。
过来是来送钥匙,上次撬开门换了套锁,忙起来忘了通知廖小群,他有天过去打不开门,当即就给李其放打了一个钟头的电话,指责他自做主张不够意思看不起人不是东西听音乐没品买的酒太次拿碟还不记得还……李其放哼哼哈哈的应付他,结果还是要专程送钥匙过来。
店门漆成红色,顶上是烂木板子造型的招牌,就一个字,缺。陈初看着问:“缺德的缺?”李其放跟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说:“缺心眼的缺。”
12
听见门角上的铃铛一响,廖小群抬头瞥了一眼,跟着脸一黑,又低下去了。店不大,横着三排架子,一拐弯竖着再摆三排架子,装饰的温暖怡人。悠悠响着的音乐是校园摇滚,老狼的一把嗓子郁郁葱葱的忧伤着,青春的一塌糊涂。那个转折的地方有一个小柜台,后面站着廖小群,细条身板细致的转折了一下,胯骨抵在柜台边上,一个胳膊撑着柜面,另一个举起来,拿着一根指头在键盘上指指点点。
陈初看了一圈,开始盯着满眼的碟放光,李其放让他自己翻去,自己走到柜台跟前。廖小群还是盯着计算机屏幕,视他为无物。“干吗?脸这么臭,你便秘了?”一句话就气得廖小群跳起来了,狠狠瞪了李其放一眼,把键盘敲的劈里啪啦响。“狗嘴里说不出人话来!看你每天收拾的体面干净人五人六的,其实你就是一混蛋,混蛋也没你这么阴,人都是明着混蛋!进来干吗?我这不用钥匙是吧?”“那,钥匙。”李其放把一套钥匙掏出来往放柜台上,顺便就摆上去两只胳膊趴好,笑眯眯的看着廖小群。
“哼!”廖小群停了半天,哼出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瞪着李其放:“别勉强啊,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勉强别人。”“我自动自觉迫不及待的请您收下,求您了,给个面子吧。”“怂样。”廖小群鄙视了他一眼,伸伸手把钥匙扫到抽屉里,看着店里的陈初问他:“谁呀?你不会吧?”“怎么了?”李其放也侧身看回去。陈初站在门口墙上嵌的书架跟前,背对着他们。刚才的话显然他听了个一清二楚,肩膀还在动,不出声的笑。
李其放从不把人带来这里,李其放从不跟小屁孩厮混,廖小群知道。他看着李其放看陈初的目光,脸板的像一张风干的纸,吹弹即裂。
吃饭时候喝了点哈啤当回魂酒,李其放这会觉出效果,招呼一声去卫生间了。廖小群把陈初叫过来,“那谁,你过来。”“你好。”陈初走到他跟前,脸上还是带着笑。“我是跟他一起过来的。你这里东西真多,好多偏门的碟都有。”廖小群挑着眉毛看他,他眉毛修得细而弯,挑起来非常生动。陈初觉得有趣,也对着他看。
“你多大了?”廖小群直接问了个陌生人不会提出的奇怪问题。
“26。”
“蒙谁呢?”
“21。”
“再说。”
“19。”
廖小群两边眉毛拧起来,陈初赶紧笑,“真的,再有两个月,过完年就19了。”“不是本地人?”“从东北过来的。”“来这干什么?读书?”“没有,打工。”廖小群气势汹汹的询问,陈初一直好脾气的一条一条回答,末了问了一句。“你这买碟还要查户口啊?”
“他是从流动人口管理中心退下来的老干部了,职业病。”廖小群还没回答,李其放从卫生间出来,听见就插了一句。“干部同志,问完话我们可就走了。”看看陈初两手空空,问他:“没挑中?”“没。”陈初抿着嘴摇头。廖小群这的碟比外头路边摊的价钱翻倍,他不要自有他的理由。
李其放伸手揽住他肩膀往外走,廖小群叫了他一声,比了个手势说:“有话跟你说。”李其放拍拍陈初让他先出去,回头走到廖小群跟前。“你带来的这个人,我见过。”“你干吗?这么严肃?”“他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问了一下果然是东北人。”“嗯,然后呢?”李其放摆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廖小群看见就火大。“你爱听不听!一把年纪跟一个小屁孩搞三搞四,你还真当自己拣了个小白兔回来?他要是干净还真不往你这栽了。”
廖小群摔掉鼠标,李其放从来不伺候他的少爷脾气,掉头往门口走,门上镶着两条竖型玻璃,从玻璃望到外面,可以看见陈初站在门口来回踱,正跟谁通电话,他满脸都是笑容,唧唧呱呱的说个没完。李其放知道他嘴不笨,李其放不知道他会这么开心的不停说话。两只手已经摆在门上,哈出来的气把玻璃都糊白了。
李其放掉头又走回去,把手套围巾全砸柜台上,吐出来一个字:“说!”
13
廖小群在秋天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搞乐队的,山羊胡子,小辫子。李其放见过一回,廖小群领着他一起赴一个饭局,献宝一样。该宝红着一张白生生的脸跟桌子上每个人敬烟,然后从第一盘菜开抢,大口塞到最后把伴碟的萝卜花也吃了。举座皆惊,只有廖小群深情款款的看着他,满目爱怜。
山羊胡子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的在廖小群的三居室搞创作,偶尔出去跟乐队在大学校园里串场,廖小群每场都去,画个彩妆,穿贴身的网眼衣服,跟着一群嗷嗷叫的学生一起嗷嗷叫,和趁乱摸他的人扯着嗓子对吼,指挥山羊胡子领人揍之。那段日子他玩得很疯,李其放都没怎么见过他人,直到前些天他哭着敲开门,才知道山羊胡子拿着他的钱走人了。
这些话他赖在李其放屋里那两天循环播放了无数回,听得起腻。“然后呢?”李其放耐着性子问他。“他们乐队有过一个吉他手叫元虎的,出场的那几次特别轰动,好象是圈子里挺有名的人物,不光是音乐上的名气。”廖小群瞟了他一眼,“这个圈子有多乱你没见过也听过。”
“然后呢?”
“有一次我去晚了,只赶上庆功宴,一群人都喝得差不多。元虎怀里揽着一个,跟大家介绍说是他小弟,从东北老家过来的,都照看着点。他酒量好,说话时候还醒着,他怀里那个已经醉过去了。”
本来廖小群是看过就算的,结果山羊胡子盯着元虎怀里的人,眼睛亮的跟狼似的。廖小群于是多看了两眼,越看就越是生气,简直要嫉恨了。他把山羊胡子拖回去,闹腾了一晚上,然后持续冷战。那天之后没再看见元虎,说是他跟另一拨人争场子,伤了人,躲到下面县里去了。
“然后呢?跟我有什么关系?”李其放拿着手套,姿态优雅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上套。“就算我上了他的小弟,有什么关系?就算我上了他的姘头,有什么关系?大家各取所需,完了一拍两散,你以为各个都是你啊,我还真没打算找个真心爱人。”
“我就问你一句话,他问你要钱了吗?”
李其放的手顿了一下,两手五指一合,把手套套严实。廖小群嘴角微微的挑,他从来都不是有意想伤李其放,不过他乐意看见李其放垂头丧气的样子,这种时候的他似乎更可爱一点。他伸出手,挽住李其放的脖子,凑上去吻他。安慰的吻,李其放从来不允许他深入下去。
“元虎打伤了人,那人问他要十万医药费,凑不出来他们就去砸演出的场子。后来一帮哥们给他想办法,一人凑一万。我拿出来两万给那个王八羔子讲义气,一去不复返。你呢?出了多少?”
“还差两千。”李其放说完就走了。
陈初听见他出来,跟电话那头的人交代几句就挂了,他带着笑容迎上来,神采奕奕的站在李其放面前。李其放低着头看他,伸手帮他掖紧围巾,温和的问他:“你把电话打开啦,跟谁说话呢?聊这么开心。”“一个朋友,他前一阵子不在,才回来。”“是吧。”李其放的手往上移,皮手套粗糙的表面擦过他的脸,滑到耳后,五指伸进短发里。他一直在想着什么,手上不知不觉的用了力气,陈初疼的呲了口气,皱着眉头拍拍李其放的手。“别抓了,疼。”
“行了,再见吧。”李其放松开手,掉头往路边走。太复杂的关系实在不想投入,一拍即合而后一拍两散,这是李其放一直想要的状态。无论陈初是什么人,无论陈初做过什么,只想到此为止。“哎!”陈初在背后喊他,跟着又换了个叫法:“李其放!”“怎么了?自己会回去吧?”李其放站住,还是回答的十分温和。
“会。你这就走了?”
“这就走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李其放挥挥手,钻进车门去。陈初站在路边,看着车子启动,一点点提速,然后跑远。他站了半天也没动,有点发傻。
14
“美丽的往事飘零
在行人匆匆眼里
谁能把一只恋歌唱得依然动听
偶然的天晴
偶然地谈起旧日电影
相爱的人在黄昏
像童话一样别离
别离”
在廖小群的店里听歌听多了,接着几天老有一把声音在脑子里往复盘旋,来来回回唱那么几句,又想不起来是哪首歌。李其放吃的是设计这行饭,擅长用色彩和图片来表达思维,相应的在声音这一环节就缺失了抒发的能力。他从不在人前唱歌,独自关在房子里开通宵做图的情况可以例外,他跟着脑袋里的声音放开了大吼:“因为世界变得快,我常安静不下来……最好把握住现在,问你明白不明白……”
吼完了发现似乎岔到另一首歌去了,他骂一声,以不顾一切的觉悟打开音箱放重金属摇滚。嘶哑的男声怒吼在宁静的夜晚传开,李其放觉得脑海安宁了,胡老头要来算帐那是天亮之后的事了,遥不可及。现在,只需要渡过现在。
天亮之后李其放开始后悔昨晚的决定,才眯了一小会就听见门铃响,李其放无比痛苦的醒来,蒙住头硬撑着要往下睡。门外的人像是跟他摆开了场子比耐心,声声不息的催魂。“啊——”李其放拥着被子跳下来,冲往门口这一小会功夫,脑子里又蹦出来一句,“我们的心也脆弱,它从风雨中走来……”“操!”李其放气势汹汹的打开门,他一头乱发,满目血红,精赤上身,腰上裹条大厚被子,他坚信以这个造型和气势可以任意恐吓胡老头,并获取全胜。
门外站着的是陈初。
李其放第一反应是拍上门,不到0.1秒的功夫,意图不给他的视神经暂留任何印象。他奔去镜子抓了两把头发,揉揉眼睛,然后更加生气,拽开门喝问他:“你干吗?”陈初抿着嘴憋笑,显然明确的看到了他的前后造型。他伸伸手,说:“收钱。”“多少?到底还是差2000?”李其放话说出来带着十足的恶意,起床气,完全不受控制。陈初愣了一下,慢慢听懂他问话的意思。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是那天夜里见过的那种疲惫。李其放有点不忍,有点后悔,但是什么都没说。
“我来收第四个季度的帐,崔总说跟您这边是按季度结算的,费用报价上星期发过给您,今天该收帐了,不知道您这边支票准备好没有。”陈初低着头不看他,声音也闷闷的。“我来的太早了,吵到您休息,不好意思。”李其放木木的听他说完,木木的走去房子里拿支票,交到他手里。陈初给他一张收据,他拿着慢慢签字。交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陈初一眼,脑子越来越木,也越来越不舒服,为什么感觉倒像自己对他干了什么坏事。
“老崔怎么舍得让你来见我了?不怕我干吗了?”李其放决定切实的干点坏事,来缓解情绪。陈初抬头看他,往常他这么看过来的时候都是笑着,这回只看见乌溜溜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李其放忽然就觉出心虚来。陈初语调平和的告诉他:“我跟要来那个人换了,我想见你。”
李其放长吸了一口气,把食指手指竖在他眼前,“第一次,是金钱交易。”然后竖起来第二根手指,“第二次,是One Night
Stand。”他把手指收回去又张开整个手掌,像是放跑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现在天光大亮,我们在从事合法正当的业务结算,你突然跟我说这样的话,想干吗?”“我想见你了。”陈初执拗的回答这一句话。李其放揉揉他脑袋,“你勉强也算成年了,自己懂事。别在我这折腾了,真想跟谁在一起,好好去重新找一个。”陈初低着头不吭声,李其放抓住门,说:“回去吧。”
缓缓合上门,然后甩手往外关。门没关严,往回弹了一下,同时听见陈初一声惨叫,他两只手放在门框上挡者,厚实的大木门撞过来,少说压青了六根指头。李其放赶紧拽开门,看见他疼的往地下蹲,气得骂人:“你不会用脚来挡啊!笨死你吧!”
拉着他进屋按到沙发里,赶紧翻药箱找云南白药、红药水、纱布、一股脑堆在茶几上,小心翻出来他十根指头看过,没伤到骨头,就是几根指头上肿了,淤血的厉害。他拿着罐装的云南白药小心往上喷,陈初牙缝里不住吸气。“疼吧?知道疼还有救,说明没傻透。”他一边骂着,陈初眼里还噙着泪就笑起来。
“李其放。”陈初叫他。“干吗?”李其放还是愤愤的。陈初用抱了一团纱布的手托起他的脸,认真的告诉他:“我不知道有谁会为了8000块跟人做,反正我不会。我找你,是因为我想跟你做。”
15
陈初说,他那时候是想帮朋友凑钱,同时也看上了李其放。他以为这两件事之间丝毫不构成妨碍,并且可以促进他和李其放的关系。陈初说他从东北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2000块钱,所以问他要8000,结果都没派上用场,那个朋友自己搞定了,不用他的钱。后来陈初就把钱寄回家里去了。其实他可以把钱还给李其放,不过那显得太矫情。如果他特意要还,就说明这件事还是有问题,如果他不还,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其放完整的听下来陈初的逻辑,竟然觉得挺有道理。他大概得出一个结论:陈初喜欢他,想要跟他做,顺便拿了他8000块,最后让他觉得心甘情愿。他拍拍脑袋,敢情自己才是那个笨死的。
陈初看着他乐呵,李其放决定放过自己通宵未睡的豆腐渣子脑袋,他停止思考,干脆问他:“你想跟我做,我也想跟你做,现在做也做过了,还不只一次,所以我们没有关系了,对不对?然后你还想要什么?”“想要你。”陈初坚持捧着他的脸,凑上去碰了一下嘴。“我没兴趣跟谁发展长期的关系,无论是恋爱关系还是性关系。所以,到此为止。”李其放扳着他肩膀,越说越严肃。“这样啊,”陈初想了想,“那我们就发展间歇性的性关系吧。”
豆腐渣子脑袋哗啦啦的运作起来,怎么想都是合算的生意,李其放没答上话,脸上自动挂了个笑容。如果他足够清醒,理智和经验都可以告诉他,这其间的风险系数实在很高,因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但是他的脑袋离开正常状态很远,而情绪掌控了一切机能。
陈初说完就开始吻他,他的手托着他的脸,纱布蹭在下巴上,一点点麻痒。吻先是轻轻挨在上唇,跟着是下唇,最后用力堵上来,舌尖往唇间探入。那种蔓延在口中的滋味,难以形容的甜,心里也一丝丝的痒着。李其放觉得沉迷,再也不去考虑如何离开。陈初吻得很用力,伏在他身上推着他往后倒,两个人都没注意李其放是蹲在地下的,他往后仰着倒着,脑袋“咣当”磕在茶几边上。
李其放疼得的眼泪也快出来了,陈初给他揉揉又吹吹,两手并着举起云南白药的罐子要给他喷,结果按不成按钮。他一边要拆纱布,一边还忙着笑。李其放拽住他手,两侧按好。“陈初,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今后如果这层的关系有任何变化,无论是你或者是我想深入下去,都结束吧。”
“哦。”陈初望着他,眨眨眼,半天点点头。
约定好了相处的前提,李其放觉得可以安心的继续,他脱掉陈初的衣服,把他两条腿一一抬高,直到放在自己肩头。怕他手乱动,两只都摆在他膝盖上,五指放好。这个姿势显得他的腿更加修长,而身体蜷缩起来,像是某种仅仅需要怜惜的存在。陈初有点不适的皱皱眉头,偏着脖子看自己的姿态。李其放一手放在他下身蹭着,一手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摸出套子来。陈初记得他床垫缝隙里也有,古怪的瞪了他一眼。“有备无患。”李其放得意的拿在他眼前晃晃。
陈初忍不住笑出来。他双颊微红,腰身纤细,打开长而直的双腿躺在他的身下,李其放有一瞬间在想,爱他吧。他在下一个瞬间挺身进去,把脑子里的句子驱赶到无比遥远的地方。陈初看着他,这个人正在他体内深入的进出,并且声称不要爱和被爱。
后来李其放趴在陈初身上,半天不动,也不肯退出来。陈初的腿环在他腰侧,手臂展开轻轻抱住他,隔着纱布抚摸李其放光溜溜的脊背。这个动作意味着安慰,但是很难说在寻求还是给予。他们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时间流逝的缓慢而宁静。
16
李其放在电话说“我恋爱了”,刘媛听见就兴致勃勃的抱着喵喵过来他这里。喵喵是只狗,板凳那么大,杂色黄毛,两颗绿豆眼。基本上狗不会像猫一样喵喵叫,刘媛给它起这个名字纯属审美错位,李其放在想,她现在对自己的兴趣会不会也是这种错位的产物,然后觉得悻悻的。
这一天是周末,李其放去东方宾馆交了打样,打电话给陈初约他过来。订立间歇性关系条款之后,他们发展的十分和谐,有时候一周见四、五次,有时候是二、三次,视乎李其放不赶项目的时间和陈初不加班的时间而定。基本上李其放叫他,他都会过来,加班晚了就晚一点。李其放迷糊着爬起来给他开门,也不开灯,陈初摸黑脱光,然后钻到他被子里去呼呼大睡。他设计外勤都干,一天下来累得厉害。
李其放没醒的话,就会把手脚搭到他身上,抱成一团睡。陈初推推他,推不动,就只好这么睡下去。李其放如果醒着,通常会兴致高涨的整个压到他身上去,他捏着陈初的肩膀和四肢,一点点给他放松,从他的脸吻到全身,把他的腿抬起来分开。他喜欢从正面进入,这样可以看见陈初睡眼朦胧的对他笑,脸色很红,笑容很暖。
如果两个人都不忙的日子,那就有更多可做的事。在爱情之外,一切都显得充实而圆满。
陈初说今天要加班,晚上不知道能不能过来。李其放应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脑子里其实没多想,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让车拐到劳动路上去了。老崔的制作公司就开在这条路上,三间房那么大的门边,门口摆满了各种材料板子,金字招牌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金龙制作公司。李其放从开始就嫌弃这个名字并拒绝现场参观,现在他更不想进去。
他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抽烟。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没有热度,风一阵一阵,不一会就冷透了。对面没人出来,房间里黑乎乎的似乎有人走动。李其放手指哆嗦着从嘴上摘下烟来,有点粘嘴,疼了。那一点疼让李其放骤然清醒,意识到自己是在干什么,然后他为自己的意识感到恐慌,他转身就跑,脚踝冻得不灵活,颠着跑。半天才想起来伸手拦车,钻进车里好一会没说出话来。
李其放告诉刘媛,在那个瞬间,有个叫做爱情的东西悄无声息的铺天盖地而来,他几乎触摸到了它的边缘,最终为此落荒而逃。
“怎么办?”李其放眼巴巴的看着刘媛。有的话只能有的人说,无论如何,刘媛是唯一可以让他放开了丢人的人。这种关系是不在一起之后建立起来的,那之前的刘媛只让他紧张,那之后的刘媛是他装孙子的对象,也因此百无禁忌。刘媛揉着她怀里的狗,这狗有个猫的名字;刘媛看着她眼前的李其放,这个人居然说他恋爱了。
“那,李其放。”刘媛放喵喵下地去跑,她幸灾乐祸的笑,从侧面看起来笑得偏偏有点哀伤。“爱情这个千疮百孔的东西,难道不是你教给我的?现在,你要回头相信爱情了?”
17
刘媛的神情让李其放有点恍惚,也许有什么东西还在她心里,永远不会过去。但那不意味着什么,刘媛是活在现实里的人,兢兢业业的规划人生,直至市侩。李其放也是活在现实里的人,他和刘媛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活的市侩而乐在其中,所以会趋向幸福;他活的市侩而心不在焉,所以时时觉得痛苦。这不仅矫情,简直死有余辜。
在一起的那段生活,像是并行的两条跑道,一条笔直,一条漫不经心的弯曲着。刘媛认真的往前奔,经营两个人的未来,回头就发现李其放还在某个地方打转。那种陌生感是自始至终的,她跟在他的身旁,始终捉不住他的想法,越走越累。
分开之后,相处起来反而豁然开朗,可以无所不谈。从朋友到恋人的一条线,是刘媛主动跨过去的,一耗数年。刘媛说她纯粹是被李其放的外表所惑,那时候他身材高大,满头乱发,迷迷瞪瞪走在路上,显得忧郁而可靠,而年轻的刘媛就被爱情冲昏了头,竟然没有发现这个人是完全的哥们型而非爱人型。李其放从她的描述里丝毫听不出那时候他有什么外表可言,他的迷瞪是因为一直想不清楚一些事情,于是混沌的生活和恋爱。后来他想明白啦,他告诉刘媛他原来是喜欢男人的。后来刘媛也看清楚了,不再迷瞪的李其放全无吸引力,就只是一个混蛋。
有一个混蛋可以任意教训是很快乐的事,刘媛一天比一天觉得,她喜欢听李其放的最新八卦,然后肆无忌惮的笑话他。李其放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她则可以在他面前花样百出,单纯而坚固的关系。
李其放了解刘媛,但是始终不能理解女人的这一类本事,她刚刚做出一副悲悲戚戚的样子,在下一刻轻易的就笑了,两眼放光的凑过来问他:“就是那个陈初?我见过一次,小伙长得不错啊,他成年了没有,你别犯罪啊!哎,我还真不知道你有恋童癖哪。”
“19。”李其放没好气的说。
“那你还生不出来这么大一小伙,不算父子恋,算叔侄恋吧。他叔,陈初这会在哪呢?领过来给阿姨看看。”刘媛越说越开心,李其放黑着脸站起来赶客,“行了,你回去吧。”
刘媛还没说话,喵喵跑过来冲着李其放就叫,这狗一直就跟李其放过不去,也不敢真咬他,就是吠他。刘媛抱喵喵起来,好不容易忍住笑:“说真的,你真的喜欢他?能有多喜欢?想要过一辈子了?”李其放退了一步,坐在茶几上,拿着烟盒往外倒烟,刘媛手一伸想抓过去不让抽。李其放抬头看她一眼,把烟盒扔一边。“不知道。”
“那他喜欢你吗?他那么年轻,说得准吗?”李其放又把烟盒拿起来,叼一只到嘴里,气势汹汹的斜眼看她。“不知道。”
“啪!”刘媛双手举过头顶,拍了一响。“恭喜你,李大臭屁!没错,这就是传说中叫做爱情的东西!去吧,去勇敢的爱一回吧!”刘媛在抒情的句尾加了一个心声——然后摔到肝脑涂地,她希望看见这个人沉湎于不能自拔的情绪里,一次也好。“你演戏哪?”李其放到底点上烟,仰着头喷了一大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感觉罢了,谁有时间把这种游戏长期玩下去?我们这些人,还居家过日子吗?”
这就是李其放讨厌的地方,迷瞪的时候太迷瞪,清醒的时候又太清醒。刘媛瞪着他,不知道陈初是什么样的人,又喜欢他什么?喵喵从刘媛怀里蹦下来,跑到门口去扭着晃尾巴,然后就听到敲门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是敲家里的门的感觉。李其放转头一瞄窗户,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陈初过来了。
18
打开门就看见陈初笑呵呵的凑过来,两只手抱到李其放腰上,仰着头往上贴。李其放往旁边让了一下,陈初跌到他怀里,抬头才看见刘媛趴在沙发背上,有滋有味的看着两个人,一边摇摇手。“陈初!又见面啦。”“你好。”陈初也跟她摇摇手。
喵喵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然后蹭到陈初腿上叼裤脚,这狗东西第一次见他就献媚上了,陈初抱它起来,过去跟刘媛聊天。陈初是那种很容易就让人亲近的人,干净好看又没有半大小孩的刺头。李其放有时候觉得他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人忧虑,往往这种好脾气的人是一强到底的。
“上次我结婚你跟着老崔去的吧。那时候我就想呢,这么好看一小伙,别让李大臭屁看见了,非得拐上手不可。”
“没有。”陈初低着头给喵喵挠下巴,“之前我们就见过,在这里遇见过一次。”
刘媛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哪一次,惨叫起来:“啊,那个人是你啊!我完全没印象了!那不是醉的什么德行都被看到了,啊没脸见人了!”
“没有没有,挺好的。”陈初赶紧安慰她。
李其放在厨房切菜片肉,听见外面两个人不停的吵吵,偶尔从门里回头看一眼,他们一人坐沙发一边,中间摆着喵喵,正在讨论给它弄个什么颜色的小坎肩。李其放觉得眼前的景致有点奇特,说不出来的感觉。他苦笑一声,合上厨房门,点火炒菜。
“原来你也搞美术的啊,在老崔那做设计是吧?还是你有品味,比李其放强多了。”
“我是业余的,还没上过美校呢。”
“那你怎么不读书了?算起来你今年该参加高考吧,没上高中?”
“没什么。”
油已经冒烟,菜丢进去呼啦一声,听不见外面又说了什么。李其放专心经营眼前的一锅东西,只要时间赶得上他挺乐意给陈初做吃的,然后看着他一边哼唧“好吃”一边塞满嘴。陈初也喜欢在这里吃饭,李其放的手艺是真好,而且这里远比外面馆子让他自在。
盖上锅盖,听见背后有人走进来,带上了门。两只手从腰间环到身前来,结实的抱住,下巴垫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脖子。“好香。”声音馋兮兮的。“你干吗?”“抱抱你。”“嘿。”李其放叹口气,真不用懂事到这个程度。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李其放绝望的发现他记得他们两个人的口味,并且分别照做,也许他是有当老妈子的前途。喵喵也捞到一块骨头,蹲到陈初脚边啃。刘媛一边吼着李其放不许在饭桌上抽烟陈初你也不管他,一边提出了一个建议。“明天晚上一起过去我家里吃饭吧,买了挺好的羊骨头打算炖汤,一起来喝吧。”陈初看着李其放不说话,李其放叼着烟往后仰。“去呗。”
这是对于两个人一个整体的邀请,李其放接受了,是件挺严重的事。送走刘媛,他躺在床上发怔,想了很久没有想到到底有什么严重性。其实他可以不用思考这些问题,单纯的让一切进行下去,人之所以自找麻烦,无非是想让什么都有个准,这个找“准”的过程其实才麻烦无数。
陈初就不思考这些,他趴在李其放光溜溜的身上,开始是用手指头比划,后来从床头柜拿过来一支笔来描线,看看李其放始终在发呆,就继续拿他的胸口肚子当画板。画到小腹,他还想继续往下,李其放“蹭——”的坐起来,这才看见自己满身的笔迹。胸口是一排喵喵的速写,穿着各式各样的马甲,再往下是蓝天大海、寥寥数笔的海面下呈现一个巨大的潜水艇,造型正规构造精良线条复杂,艇侧还加了点水纹。
“行啊,你还想画什么?”李其放咬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看着陈初。陈初手里拿着笔冲他下面点点,不无惋惜的说:“鱼雷。”
“造反了你!”李其放扑上去大力镇压,陈初大声乱叫,满床爬着逃跑,最后还是给他抓住翻来覆去的收拾了一顿。两个人都累得爬不动,李其放抱着他歇气,陈初脊背贴在他怀里,忽然轻声问了一句:“真的去?明天?”“去呗,怕什么。”李其放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了。
19
刘媛夫妇住的社区在城郊,挺偏的。本来打算带陈初一起过去,白天他们公司跟别的公司有场球要踢,陈初说他是主力,没他不行。结果李其放只能站在社区外面的车站等他,冬天天黑的早,这条路荒的灯都隔开两个亮一个,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对地方。李其放脱了手套僵着指头摘掉嘴上的烟,冷得吸不进肺里,叼着还漏风。他原地跺了一圈步子,感觉耐心一点点耗尽。
如果现在就这么掉头离开,会怎么样?李其放一边想着,一边还是杵在原地等下去。
过去一辆车没下来人,又等了一阵,陈初从路前边跑过来了。气喘吁吁的冲到跟前,就穿了一身单层的运动衣,大衣抓在手里,整个人扑到李其放身上,抱了一把才说话:“我坐过站了,车都不报站,我盯着外面看黑乎乎的一片,刚才看见好象有个人站在这,结果到前面一站下来了。果然是你!”“行了,衣服先穿好。”李其放笑着拍拍他,领着他往社区走。陈初跟着他,一路说他们队踢得虽败犹荣,一直打到加时赛,他踢进去四个。
“一个人进四个,你们那是篮球赛吧?”
“没,雪地上打滑防不住人,到最后就是两头跑着射门,我进球最多!”
“是不是啊?”
“下次你去看,去看吧!”
李其放不出声的笑笑,低着头往前走。
刘媛打开门看见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李其放把手搭在陈初肩上,就是不往直了站。陈初乖乖的一摇手,“你好,我们过来了。”刘媛笑得花开一样,把他们迎进去就满屋子飞着端水拿瓜子话梅水果,全都是送到陈初面前,喵喵也颠来陈初跟前。李其放坐在一边抽烟,又给她抢过去掐了。刘媛老公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探头出来打了个招呼,笑眯眯的请他们随意,就继续看火熬汤去了。
刘媛喊着“汤好了吧”,然后叫陈初过去帮忙,自己清理了桌面摆碗筷。李其放瞪她一眼,“你就这么高兴?”“李大臭屁,”刘媛压低嗓子凑过来骂他,“我这可是帮你,怎么样?这样的约会很有恋人感觉吧?”李其放心里一顿,终于明白哪里不对了。这是对一对夫妇的探访,作为相应的一对,他们该是恋人吧?他开始觉得周身别扭,然而始终平板着脸,什么也没说。
刘媛老公之前一直被称为倒服装的,此次家庭聚餐才被正式介绍为周文韬,李其放无论如何把这个名字跟人连不起来,于是决定不修改对于他的指称。倒服装的不多话,就会招呼大家趁热喝汤,一桌子上光听着刘媛叨叨,追着陈初把白天的球赛又说了一边,开始问他家长里短的八卦。倒服装的也挺开心,默不做声的下去社区小店,又提了两瓶酒上来要跟李其放喝。刘媛本来不许多喝,后来就由着他们两个猜拳,喝酒,喝热乎了开始纵论时事经济,个体商业求存求发展的前景。
其实这样挺好,挺好。李其放笑得头晕,然后觉得有一个李其放在这里夸夸其谈,有另一个李其放百无聊赖,厌烦,然而无处告别。他清楚,一根叫做矫情的神经藏在脸面下,藏在脑子里,在不断抽动。
如果他是可以沉浸于这种乐趣中的人,也许他早就那么跟刘媛相处下去,用一生来迷瞪。显然不行,李其放是如此不喜欢这种相处,从骨子里骚动着,只想离开。陈初从旁边伸过手来,摸着他胳膊上下蹭蹭。李其放看着他笑,然后他们站起来告辞,李其放盛赞了倒服装的好酒量,盛赞了刘媛家的汤香浓滋味滴滴回味,然后许下绝对不打算实现的约定,说下次一定还要来喝。刘媛撇撇嘴,她不是不知道李其放的德行,她就是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份上。陈初笑着跟他们告别,拖着李其放胳膊进电梯去。
出来已经不早,等了半天没车,两个人站在路边,李其放安静的像是几辈子没吭过声。陈初缩在一边,几次想问问他怎么了,还是没开口。李其放听见他吸冷气,想起他穿的少,拉着他手过来两只手都塞进自己衣服里,抱在腰上,让他整个人贴在胸口,然后张开大衣衣襟裹好。“哎,”陈初闭着眼睛,声音很小,在他胸口嗡鸣。“你不喜欢的话,其实不用过来,不用走到这一步。”李其放收紧衣服,不置可否。
如果有谁要让我们的关系深入下去,无论是你还是我,都结束吧。好象是这么说过吧。
20
大概第二天李其放就不见了。本来陈初不会知道,他知道的就是李其放接连几天没有找他,有几次想过打电话给他,号码都翻出来了,还是没有拨出去。
那天晚上李其放抱着他,在他背后用手指比划,先是两条交汇的斜线,然后是两条并行线。他说一男一女是自然和社会都认可的配对方式,他们互为补充所以拥有交集。他说一个男的和一个男的就是并行的两条线,无限接近,永不交错。陈初抱紧了他,想把两条线拧起来,李其放让他抱着,一直到车来。
陈初知道李其放不见,是因为他有个朋友叫陈龙的找他合作一个项目,交货之后要追加一批光盘,结果从周一开始打电话到周五也没找到人,手机根本不在服务区。陈龙没办法问到刘媛那里去,刘媛让他来问问陈初。陈初接到电话有点蒙,半天才反应过来李其放不是不找他,根本是跑掉了。
“我不知道他去哪了,要是他跟我联络我帮你告诉他吧。不用谢。”陈初笑着挂上电话,心虚到发慌。跟崔保平要了个送打样的活就跑出来了,刚下过一场雪,平整的雪面下头都是压实的薄冰,他赶得急,车子蹬了一圈就呲遛出去了。一脚没撑住,歪在地下摔了个结实。再爬起来骑到师大家属院,下车就觉得腿抖的站不住,坐在单元门口的花坛子沿上歇气。到跟前才发现,还是需要点积攒一点勇气才能往楼上去。陈初抬头看看一拍白花花的窗户,找着属于李其放的那一面。
后来就看见廖小群了。他从大院外头过来,穿着明蓝色的羽绒服,一手卡着腰站在陈初面前,用奇怪的句子打了声招呼。“你啊。”陈初才发现他,笑着应他。“你好。”
“找李其放来了?他这回还挺长情啊,都多长时间了,才跟你掰。”
“我们不是。”陈初解释了半句,发现挺无力的,于是咽了后半句。他一手撑着想站起来,腿上摔过的地方有点麻痹,又坐回去了。
“就走啊?不上去看看?你还有零碎东西在他这吧。”廖小群两根指头拈着钥匙在他面前晃晃,金属反光,亮的刺眼。如果说陈初是挺容易招人喜欢的人,那廖小群就是人群中的个别份子,他不喜欢陈初,并且深怀敌意。
“你知道他去哪了?”陈初干脆问他。
“不知道。他这人就这毛病,说走就走,跟谁都不交代,时不时的想证明没什么是他丢不起的。”向他自己证明吧,傻逼。廖小群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廖小群是被陈龙辗转托付了来李其放这里找订单和制作方的联系方式的,陈龙是病急乱投医,廖小群不怎么想帮忙,翻李其放的东西是要遭雷劈的,雷不劈他自己劈,不过他想来看看,说不定能知道李其放到底跑哪去了。遇到陈初是一个意外收获,廖小群十分满意,他挑着指头转了一圈钥匙,以雀跃的步子往单元门去。
“廖小群,”陈初在背后叫了他一声,廖小群半转身,侧头微笑着等他说话。“我上次去我哥那遇见高天了,我跟他说见过你,他让我再见你给你带一句话。”陈初一手在下巴上比了个山羊胡子,笑着告诉他。“高天说,他挺想你的。”
廖小群看着他,还有他比出来的山羊胡子,撇撇嘴,眼睛一点点的汪起水来。陈初第二次说山羊胡子的名字,廖小群一扭头,眼泪就下来了。陈初看见不对,也不笑了,赶紧过来安慰他。“你别哭呀,他说他没脸见你不是?等他能把钱还上了就来找你,他说他不能老让你养着,太不爷们了。”“猪!”廖小群边哭边含糊不清的骂人,“笨得跟猪一样!”
两个人就站在花坛边上,廖小群一直哭,陈初想着话安慰他,想不出来就不停帮他揉揉背。有人路过看看热闹,被廖小群给骂走了,骂完了人他才算缓过来了,一边掏纸巾擦鼻子,一边红着眼眶看看陈初。“跟我上去吧。”陈初腿疼,其实不想爬楼梯,看他这个样子也只能陪着。廖小群一路拉着他手不松,到了李其放房间就把音乐打开,把酒翻出来,拉着陈初喝酒说话。他说山羊胡子多么不是东西,他说李其放也不是东西,陈初你不要相信他,不要把任何感情托付给他。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四个字:自私自利。
陈初想了想,问他:“那你还跟他那么好?”“也是。”廖小群抱着酒瓶子呵呵笑,“他还是有好处的,虽然我想不起来。”陈初跟他一块笑,“那现在想。”两个人各自倒在沙发一边,陈初帮他想山羊胡子的好处,廖小群负责想李其放的好处,陈初扳着指头说高天个子高山羊胡子修得很齐说话声音很柔弹琴很好听,廖小群满意的一口口灌酒,轮到他说的时候他就躺在那里醉过去了,终于还是没想起来李其放的好处。
21
陈初他们公司球队上回踢输了,找了个周末又跟上回那对踢上了,要扳回来一次,群情激昂,陈初带着伤就上去了。对方盯人的瞅着他高低脚,都往他这撞,还好他滑溜,四下颠着乱窜,还进了一球。他在场边上弯着腰喘气,抬头起来的时候,眼角拣到远处一个人影,很熟。
李其放站在铁丝网后面,一身笔挺的黑大衣,瓦蓝围巾,抬手跟他招招,笑得十分随和。陈初交代了一声“换人”就跑过来了,李其放看着他跑到跟前,一场球踢下来身上冒热汗,头发湿了几绺,小脸精神的放光一样。
“过来了?”陈初笑着问他,自然的像是昨天说好要来看球,他今天就过来了,一无挂碍。
“啊,去你们公司订货,说是都上这来踢球了。”
“找崔总啊,我给你叫去。”陈初转头在球场边上找人,崔保平穿着紧一号的运动服,在球场边上横着来去,大声加油,应该挺好找的,这会偏偏看不见。他打算往回跑,李其放叫了他一声。“陈初。”
“我找你。”李其放轻轻松松就说出来了,他偏偏头,原来没什么难的。
回头找老崔接活,不是因为被那家新公司的活给惹急了,是因为觉得可以见他了,以任何接触的方式。不见的这些天仔细想了想,在这个相处的过程中,他像个孩子,而陈初平静的应对了他的任性。这些天回了趟家,海生他老妈住院,差一点就去了。李其放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这么个死要强的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回来之后李其放觉得自己似乎通透了一点,有些事情让他的坚持更加坚持,也因此轻松了。知道自己不会去挑战自己的那个“准”,所以拿出成人应有的面目,来见陈初。
“你耳朵上是什么?”还没说出来想说的话,就发现陈初左边耳垂上闪亮的一点,是个图钉形状的耳钉,样子简单,也还是刺眼。陈初伸手摸摸耳朵,“这个啊,廖小群帮我打的,本来他说右边一个,左边三个,我想想全是洞怪不舒服的,只打了一个。”李其放笑着吐口气,最后,廖小群也被他收服了。他招招手,让陈初把手贴在铁丝网上,然后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摁在他手心里。陈初慢慢缩回手,手心里躺着一把钥匙,银光锃亮。
“陈初,我有话跟你说。”李其放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他说:“我不会跟谁恋爱,以前不会,现在更不想玩这种爱情游戏。我不会跟谁保证一直一直在一起,人都在变,谁也不能保证谁。我不会让谁完全进入我的生活,那样非常麻烦,并且一点好处都没有。”
“嗯。”陈初认真的看着他。
“如果这样你还觉得可以跟我保持这种没什么准的关系,那么我们就相处下去。如果你不想再认识我,或者什么时候想走了,随时都可以把钥匙扔了,啊,扔之前先告诉我一声我好换锁。”
“嗯。”陈初歪歪头。
“嗯!”李其放学着他哼了一声,“你就嗯一声完了?什么意思?”
陈初笑起来,招手让他凑到跟前说悄悄话,李其放把脸都贴到铁丝上了,他才张嘴,隔着铁丝网的格子,凑到李其放脸上,轻轻啄了一口。然后他就跑掉了。
李其放站直身体,脸上一点温热犹在,半天没消。他看着陈初撒开腿满场跑,摇摇头笑起来。两根手指卡在嘴上,打了个全场最响亮的呼哨。陈初一起脚,踢飞一球。李其放大笑转身,不管接下来会怎样,不管他如何选择,这一刻的李其放轻松而愉悦。
陈初晚上就过来了,在李其放那里百转千回的事情,到了他这通常跟没事发生一样,再简单不过。打开门没看见李其放,只听见书房里头吵着,他走两步看见海生蹲在李其放的转椅上,盯着计算机屏幕,捉着鼠标,专心致志的打游戏。陈初想起来见过海生一次,那时候,李其放正给他钱。
22
“李其放你回来啦,我饿了,刚打电话定披萨,给你也叫了一张,你吃洋葱的吧?等会送来你给钱。”海生头也不转的喊了一串,半天没听见有人骂回来,摁了暂停回头看,陈初站在门口上上下下的看他,也不说话。
“你谁啊?”
“我找李其放,他不在?”
“一个钟头前还在,被电话叫出去了,说是一会回来,到现在也没看见人。你找他干吗?你怎么进来的?他出去没关大门?”
“没事,我走了。”
陈初掉头就往外走,海生也懒得叫他,喊了一声“出去记着关门”,接着打游戏,听见外头“砰”的一声,吓得一颠,再次觉得李其放认识的人都跟他一样不善。
陈初撞上门下楼,憋着股气,像是迎头让人给了一记闷的。偏偏是自己迎上去挨,还怪不了别人。跑了一层楼,跳下最后三阶,擦过一个人。那个人胳膊一伸把他拦住了,他冲劲不小,带着两个人靠在扶手上。
“干什么去?”李其放问他。“你屋里有人,不打扰了。”陈初往下扒他胳膊。“谁?哦,那小子,他一会就走了。”李其放手伸到他胳膊下头,架住往楼梯上去。“他走不走关我什么事?你松开。”陈初还是踢腾。“行了,回去再说。”李其放两只手都用上,连抱带拖把他弄上楼。
开了门把陈初摁在沙发里,李其放掉头冲书房喊:“李海生,你玩完没有?出来!”海生半天把椅子转到门口,从门框边上探了个头,“我今天不叫李海生,蒋海生。”“蒋海生你玩完没有?出来!”李其放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跟前的一块地面,海生老老实实过来站好。“陈初,这是蒋海生,我外甥。海生,这是陈初。行了,蒋海生同学,你回去玩去吧,我们大人还有事。”李其放说着就把海生往外推,海生大喊“我定的披萨还没送来”,李其放塞张钱在他手里,“去单元门口堵着,跑不了。”丢出去就把门关上了。
“你外甥?”陈初睁大眼,有点吃惊,又想笑。海生看起来比他小不了多少,看来刘媛的“叔侄恋”不是白说的。“现在没问题了?”李其放问他。“不好意思。”陈初低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李其放伸手摸摸他脑袋,“你会生气挺好,有什么事别憋着。”“那他真是你外甥?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外甥?他怎么一会姓李一会姓蒋?”陈初得到允许,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连珠炮的问出来。李其放拍拍头,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
海生他老妈李魁娥大李其放九岁,他们小时候爸妈双职工,爱厂如家,整天不见人,李其放基本上是李魁娥带大的。李魁娥读书少,结婚早,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有点抑郁症,时好时坏,关在家里不出门。海生是老二,从中学开始住校,没钱用了就来找李其放。第三个孩子没满百日一场高烧夭折了,他们夫妻从结婚吵了好几年,最后因为这个孩子离了。离之前家里每天都像战场一样,有时候冷战,有时候热战。那时候李其放读高中,每天背着两岁大的海生,从砸烂的厨房翻东西出来喂他。
李魁娥是个要强的女人,自己拉扯两个孩子这么多年,供海生读书,给大女儿治病,李其放出来工作以后她才缓下来点。李魁娥好酒,经常一个人大碗的喝白酒。喝高了就不许海生姓蒋,要跟她姓李,酒醒了还是让他姓回去。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她不烦,海生也习惯的不当回事。
那天李其放是接到海生电话,没说话就哭。李魁娥搓麻将的时候突然倒了,几个工友把她扛去医院,说是胃穿孔,必须立刻手术,一把就要交好多钱。李其放丢了电话赶去,病床边上守了一星期,李魁娥闹着要回去,李其放把她弄回家,才发现家里乱得脚都插不进去,大女儿一个人关在房子里饿得脸青,李魁娥下地就要收拾,李其放骂了一顿让她躺回去,足足花了三天才弄完一屋的烂摊子。海生看了他老妈两天就回校了,今天想起没钱又来找李其放。
陈初听完了咂咂嘴。“你姐真强。”“有什么强不强的,人到那个份上了,就得那么过下去。”李其放翻个身想睡觉,才回来就跑了一整天,陈龙找他,他找陈初。陈初趴在他背后挠他,一块一块的摸他的脊椎骨,顺到尾椎又往下去。“你干吗?”李其放痒的想笑。陈初双手抓住他两边臀捏捏,贴紧到他身上。“我想你了。”
李其放拉住他手,转身压倒他,“这可是你说的。”还没动手就听见陈初叫了一声,眉头皱着。“怎么了?”“我今天踢球摔到屁股了,压着疼。”“伤了骨头?你也不去看看?”“没事,就是青了一块。”“那翻过来。”“我膝盖也青了,前几天来找你的时候摔的。”“陈初同学,你想干吗?”李其放跪坐起来,严肃的问他。陈初笑着起来,扒到他身上,往后推倒他。“我来就行了。”“不行。”李其放干脆拒绝。“行的。”“不行。”“李其放,我想你。”“陈初,你膝盖青了。”“我带着护膝呢。”“你!”“我想你。”陈初吻到他嘴里,李其放下个句子吞回去了。
23
如果说让陈初认识刘媛是个失误,那么让陈初认识廖小群就是个更大的失误。陈初不仅学会说“叔侄恋”,还学会勾着李其放的脖子深情款款的叫他——“放啊”。通常他叫完了自己就笑得一抽一抽的,让这个诡异的爱称彻头彻尾的不具备调情功效。
李其放很没辙,其实他从头开始就拿他没辙。
他逐渐发现一件事,陈初的懂事不是因为乖巧,甚至不是性格使然,那是一种孩子式的本能。对于陌生的人和事,轻易不会透漏自己的心思,安静的看着,假装理解所有的不合理,慢慢熟悉了,才能看到他生气和唧唧呱呱说个不停的样子。一点点展现在眼前的陈初更加生动,不再是那么个好看而鲜活的印象,是个时刻变化着而又一贯如此的具体存在,李其放有点着迷,然后时不时被他噎得哭笑不得。
陈初根本不是摔在屁股,胯骨上撞青了一大片,腰也扭了。不过不严重,严重的还是膝盖,侧面肿了个包,医生说少说也得修养三个月,不能再劳损。李其放把陈初的单车塞地下室里死锁了,每天带着他上下班,他最近接的单都丢去老崔那里做,天天到他公司报道。崔保平横他一眼:“你比我前台都勤快。”“那你请我当前台吧,你看我形象也不差,坐这还能给你公司撑点门面。”“你穷死了?”崔保平还是横着看他。
穷死倒不至于,不过海生他老妈一场病下来也用掉了一大块。人走霉运的时候,那些霉事都是一件件的赶着来,陈龙跑了。李其放之前一个月都在忙他这个大单,结果他把宾馆那边付的钱往包里一揣,直接打了飞的南下广州。到了异乡的土地上才给李其放短了一条:其放,对不住你了,我要是混不出个样子来,最没脸见的就是你。
李其放横看竖看,这丫没有一点要给钱的意思。陈龙是他大学时候的学长,高材生,笔杆子一流,毕业留校当辅导员,一个月下来500多块钱,业余坚持创作,作品寥寥。没事就出来跑跑碎活,做个介绍人。这回好象是广州那边有人请他过去写专栏什么的,狠狠心辞职跑了,也算是走上了修正果的路。李其放琢磨了一下,要飞去让他把钱吐出来成本相对太高。陈龙家李其放也认识,就剩下一个耳目不灵的老妈,值钱的大概是一个90年代的冰箱。
“所以只能认了?”陈初问他,然后沉痛的叹口气,“放啊,交朋友要谨慎哪!你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李其放霎时觉得脸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半天才扭正五官把嘴找着:“你是不是欠抽啊!”手下一使劲,陈初“啊啊啊”的大叫起来。“收敛一下啊,真做的时候也听不见你叫这么动听。”“真的疼啊。”陈初吸吸鼻子。
他趴在床上,李其放骑在他身上正给他按摩腰腿,几手下来就听见他转着花腔叫唤。李其放的按摩手艺跟店里的师傅正经学过,专门伺候海生他老妈的老寒腿,现在在陈初身上派上用场了。
“该,看你瘸着腿还去踢球!”“真没同情心。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廖小群说了,你太阳金牛月亮处女是实打实的变态,一贯思想和行动不统一,不爱听的话反着听就行了。”“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其放伸手拍他屁股,真打,陈初抓着枕头往前爬,一边笑一边又觉得疼,不停的“啊啊啊”叫。
李其放压住他不许走,喘了口气,硬着嗓子说话,“你这么叫下去,咱们换运动了。”“我腰疼。”陈初趴在枕头里面说话,一句话又软又轻,完全不是拒绝的意思。李其放伏到他身上去,伸开手脚贴住他,轻缓的蹭了蹭。他那块青在左边,李其放扶着他侧躺下来,贴紧了慢慢进入。这个姿势结合的有点艰难,陈初微微的扭动,往后伸手去够李其放,揽住他的脖子。李其放的手放在他身前,沿着腰往下探,轻手握住。进去的时候听见他带着鼻音“嗯”了一声,李其放咬在他肩膀上笑,还是不敢怎么用劲,自始至终都是轻缓的动作着,深入,拥抱,前所未有的亲密。
24
两个人的相处步入了一段平和时光,如果要对应爱情中的关系,属于跨过了相识阶段之后的热恋,懵懵懂懂的一头栽进去的热恋。如果存在爱情,那么这是爱情曲线飞速上升的制高点,这个点上横跨的时间坐标其实不长,并且面临无可挽回的下滑,或缓或急。所幸他们共同拥有无关爱情的自觉,不会沉溺,也不用丧失。
陈初觉得奇怪,李其放为什么总用数学线条来规划那个叫做爱情的东西。他认为这是不可规划的,所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喜欢和李其放在一起,如果这之间是两条并行线的关系,那就尽可能的接近,至少可以并排延伸下去,前途无限。
陈初跳起来,伸手指向无限的远方,李其放伸伸脚,把他绊倒在床上,然后裹进被子里抱住。“天冷,别扑腾了。”陈初看着他笑,一只手还要往被窝外面伸,李其放再给他拽回来。
这些天陈初都在他这住,回去自己住的地方拿过两次东西,其它时候基本上下了班就过来。说基本上是因为他一周总有一两天很晚回来,身上带着酒精和香烟的味道,他不说他去哪,李其放也不问。李其放最近接了很多活,每天蹲在苹果机跟前蹲得有点神经衰弱,他听见陈初回来,站起来抱抱他就游回转椅里面,盯着屏幕继续衰弱。陈初走到椅子后面,用还没暖过来的指头给他冰冰眼皮,揉着太阳穴松弛神经。李其放闭着眼睛,前后摇晃,舒服的哼哼。
看见他歇下来,陈初一边揉一边就动手动脚上了,手顺着脑袋往下搓搓脖子,然后飞快的滑进去胸口,冰得他一挺就想跳起来。“别闹了啊。”“没闹。”陈初抱住他脖子不撒手,脑袋压到他肩膀上蹭。跟着腿也上了,两条腿依次翻过椅背塞到他身侧的空隙里,整个人就像八爪鱼一样伏在他背上,手还在身前上上下下的摸。李其放实在佩服他的柔韧功夫,也实在享受他一点点呈上的触感,两只手已经解开裤子往里摸,他挺挺身,往往就丢开了眼前的活,背着他起来直接奔床上倒去。从书房到卧室,一路就听见陈初在他背后笑,笑声扑在耳朵上,痒人的不行。
上床之后的事情,关于谁上谁下的问题有过几次探讨。两个人对面跪着比了比块头,李其放大概比陈初高不到10个厘米,他精神抖擞的站着可以看出海拔高低,他一歪也不觉得,不过陈初最近也学会像他一样歪着站,所以高度差又回去了。当然在床上比的不是高度,还是块头。陈初明显细条一点,肩膀没他厚实,胸肌也没他结实。他挺胸跟李其放撞撞,坚持认为这不是问题,他比较年轻,所以总会发育到这么结实。李其放说你成年了吧?指望二次发育哪?陈初说好吧,我比较年轻,不过总会老到你这么结实,这就是老化细胞囤积。李其放伸手掐住他胸口不松,摁倒了伺候得他呲哇乱叫。
在胸肌之外,还比了比小弟弟。陈初伸开两根指头丈量了半天,最后说李小弟弟似乎比陈小弟弟壮观。李其放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然后摩拳擦掌的看着他,等他再次说出老化理论。陈初扑到他身上把他往后推,大喊所以要给陈小弟弟多锻炼一下,不锻炼怎么成长?李其放还没想通就平躺在了床上,只好翻身压回去拍打他两下,做了再说。
如果李其放忙着,通常会把摇滚开到很大,然后盯着屏幕两眼放光,手里不停的敲敲打打,对他来来去去也没什么反应。李其放做的是全案,策划、设计、文案基本都包了,偶尔找点外援。陈初只对设计那部分有兴趣,会坐在一边看他干活,偶尔轻声的问一句。李其放听见了就回答他,忙起来听不见就不管。
陈初也不闹他,他把老崔公司的一台破手提弄回来,每天背着上下班。那手提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产物,死沉,液晶屏还裂了一道,眯着眼睛看很久才可以勉强忽略,键盘也不怎么灵。难为陈初每天对着还挺乐呵,接上网线就玩自己的,他也不打游戏,只上一些设计和音乐网站。李其放看见他跟人聊天,随口问过一次,他说是东北的朋友,然后就没了。
他看到李其放接的碎活里面有台历设计,还有小商品包装,问他做不做封面设计,李其放嗯了一声。第二天陈初兴致勃勃的抱着一叠手绘的海报,照片,CD封套和内页跑回来,堆在李其放面前,笑着说:“我介绍活给你干吧,提成很高的。”李其放大概瞄了一眼,揭开一张海报,一片乌七麻糟的黑色,画着四五个恶鬼一样的人头。他注意到一个名字,最大那颗头下面的竖体字: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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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合同都给你拿来了,对方已经签过字,你再签上名字就行了。”陈初低着头在帆布包里翻,李其放把海报举得高高的,歪着头看,若有所思。陈初从他胳膊底下钻进怀里,手伸到他面前,举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合同。“怎么样?第一回就做一套三个唱片封套和内页,后面还有好多可以接,酬劳比市价高不少。本来我哥说让我来做,我想想做不好,还是你来吧。”
李其放低头瞄他一眼,不吭气。陈初凑到他脸上,几乎要贴上鼻尖。“你怎么了?脸好黑,烟抽多了熏的?”李其放慢慢的,暗暗的换了一口气,问他:“你哥?”“不就是这个嘛。”陈初戳戳海报上的人头。“他是我东北老乡,从小我就叫他哥。他早几年过来,我刚来的时候就是住他那的。”“元虎?”李其放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艺名,他是搞音乐的嘛。本名叫郝建军,合同上就是他的名字。他最近入股一个朋友的音像公司了,专门做这些。”
“嘿。”李其放笑了一声。把海报卷卷随手一丢,从陈初手里抽出来那张合同,谨慎的撕成两半。陈初怔在原地,半天想起来问了一声:“你什么意思?”“盗版。”“嗯?”李其放双手撑在他肩膀上,一脸严肃的告知他:“陈初同学,你哥,这位虎同志也好,郝建军同志也好,从事的显然是我国音像界最发达的盗版事业。他身为一个搞音乐的同志有这份自毁的决心,我也很敬佩。至于合作事宜就不用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基本还是奉公守法的。”陈初鼓着嘴说不出话,李其放继续语重心长:“多说一句,这种事你也不要沾的好。不过随你,他是你哥。”
李其放说完就晃回转椅去,脸皮绷着。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用正常的语调说话。
陈初愣了半天,把海报拣起来,合同也收拾了,茶几上的一堆东西全部扒拉到帆布包里,合不上拉链,抱着就往外走,路上掉了几张碟,一手拿起来一手拽门。李其放听见他把门锁扭得咯吱乱响,用劲拉开,再用劲撞上。他把两只手拍在脸上,从头抹下来,长长的哼了一声。
门又开了,李其放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陈初站在门口大喊:“李其放!你小气!”喊完了又撞上门跑了。
显然他说对了,李其放推开键盘,站起来四下乱转,几乎是恼羞成怒。他拉开帘子,拉开窗户,让冬天的风呼拉拉吹进来。迎着风站了半天,才觉得脑子没那么热。他点上烟,靠在窗户边上,手指抖嗦着往嘴里递。他顶着楼下的单元出口,始终没看见人影。那该是一个抱着帆布包,低着头气鼓鼓往前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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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里外外充盈着新鲜的冷空气,李其放抱着膀子打了阵哆嗦,掐掉烟头弹出窗外去,停止这种吹风的行径。他套上大衣,拿钥匙的时候想想又放回桌上,关好门出去了。脚上还套着棉拖鞋,走路没声响,就是下一层台阶掉一下。李其放一层一层的慢慢踱下去,他其实拿不准要下去干什么,但是镇定。
走到一楼,果然就看见他坐在台阶上,抱着包缩成一团。李其放从他身边走下来,站到他面前。陈初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吭声。李其放站了有一阵,蹲下来凑到他脸跟前,对上他的眼睛。他努力让眼神显得诚恳和关切,陈初漠然的看他一回,瞪都懒得瞪。
“这有风,回去吧。”
“跑下来膝盖扭了,站不起来。”
李其放吸了口气,这才知道他怎么呆这不动了。伸手去他膝盖上摸,隔着两层裤子摸不出那块肿,试着帮他伸伸腿,才动就听见他哼了一声。脸色本来就冻得不善,现在更是一副要挂的样子。
“起来,去医院。”李其放拉着他手往身上搭,就要背起来。陈初坐定了不动,两边一拽,他胳膊也跟着腿一块疼。李其放只好松手,蹲在他面前,温声细气的问他:“你就坐这落地生根了?”“歇一下就好了。”李其放也知道他的膝盖只能慢慢养,看医生其实用处不大,现在这个时候更该说的是别的话。他叹口气,就是找不着话。
两个人面对面呆着,李其放酝酿了太长时间以至于膝关节以下全部蹲麻了,陈初拢了拢帆布包套过脖子背上肩,抓着扶手试图站起来。李其放双手平伸出去,花大力气按在他肩膀上,一方面缓解腿麻,一方面用以强调决心。“陈初。”
“嗯。”陈初同学继续漠然的注视他,态度平和,距离疏远。
“一个人出正规的唱片是不会一次出三张封面和选曲大同小异的碟的,一个正规的音像发行渠道也不会一个月出十几批每批十几张封面和选曲大同小异的碟的,一个正规的音像制作公司也不会让郝建军同志个人来跟我签合同。”
“嗯。”这是静待下文的意思。
“你哥,元虎,郝建军,他是在做盗版碟的经营。”
“嗯。”这是那又怎么样的意思。
“嗯?”李其放扭着脖子看他,站在一个正义和公理的立场上,字斟句酌的想让他明白,结果是自己理屈词穷。“所以,只做第一单,就是他那个乐队的碟。”
“嗯?”这回是陈初扭着脖子抬头看上来。
“做完这一套三张,跟这个公司的合作就中止,之后任何单件成批件都免谈。所以你记得让你哥再给我一份新的合同,你膝盖不好就不用过去了,让他传真过来。”
陈初盯着他半天,低头笑起来。“李其放,你小气。”“是是,我小气。现在可以起来了吧,可以回去了吧?”“那你要做那三张啊,要做的特别牛!震震他们!”陈初跳起来,没站稳顺便就扒到他身上。李其放听这意思,他是给他哥那帮人夸过什么口的了,他摇摇头,不想问。他把帆布包接到身上,把陈初背起来往楼上爬。陈初闹着说腿不疼,自己下来走。李其放说你给我老实呆着,这种时候就让哥哥表现一下。说完哥哥这个词他停顿了一下,想抽自己。
陈初趴在他背上嘿嘿直笑,李其放撑在他腿根的手开始掐他屁股。“笑什么?你给我老实交代!”“啊,我想起来小学时候跟人打架,书包让人给扔了,挂在树上拿不下来。我从放学够到天黑,丢石头,爬树,摔得两个膝盖都烂了。后来我爸来接我,他也是这么套着我的书包,一路把我背回去的。”“陈初。”“我不是说你像我爸啊,我是男的,有也是恋母情节。”“陈初。”李其放有点气结。“我也没说你像我妈啊。”陈初笑得乱抖,李其放威胁要把他丢下来,他伸手搂紧李其放的脖子,贴着后脖子根低声说:“我单纯喜欢你。”重音咬在最后一个字上。
李其放默然良久,弯腰躬背,勤勤恳恳的把陈初背上七层楼,丢在房门口,然后趴在楼梯扶手上喘气,伸手指指门锁,话说出来有气无声:“开门。”陈初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看着他奇怪,“你没拿钥匙就下去了?你要找不着我怎么办?”门一开,两下对流,一阵冷风呼啸而过,淹没了李其放勉强挣扎出来的回答和陈初的惊叹调。“刚才谁说外头有风回来的?”
陈初拖着腿跑去关上窗户,回来又关上门,看见李其放横在沙发上,做垂死状。他连着几周黑白不分的开工,昨晚的通宵闹了这么半天一直没补回来,没在半路上歇劲把两个人都滚下楼梯就是好的。陈初爬到他身上去,使劲搓他的手手脚脚。“儿啊,你爹累了。消停一下。”“给你暖暖。”“多孝顺的孩子,不要趁机毛手毛脚就更好了。”“李其放。”“嗯?”“没事。”陈初笑着一头埋进他胸口,老人家李其放仰着头大呼小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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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过去一个中午又一个下午,上班的人也回来了,李其放还在沙发上、椅子上、床上盘踞着,辗转反侧。他两手撑开一张海报,试图集中两眼的视线焦点让它自燃起来,毫无疑问的失败了。后来他躺在床上赖死狗,枕着一堆盘片和照片,不停哼哼。没有灵感,不管怎么想就是没有灵感。
本来想轻松就应付过去的东西,开机拼了张图,陈初看见撇撇嘴表示不屑。于是又出了个黑白风格的,沿用过去的海报设计路线,图片调精,夸大了一下阴森效果。陈初摇摇头。“不是这样的,虽然是重摇滚的路子,但是他们走校园路线,不全是悲惨绝望的调子,要渗透一种生命力。一种年轻的,萌动的,生命原初的力量。”李其放索性搜了张子宫里的胎儿,整体调出灰色调,染了几块诡异的色彩。“没有摇滚的味道。”陈初一锤定音,李其放最终颓然倒下。
一阵肉香窜过来,油汪汪香喷喷的一块红烧排骨递到李其放鼻子跟前。陈初一手拿筷子夹着块排骨,一手在下面衬着。“快尝尝。”李其放抬头叼了,倒回去继续装死。“怎么样?”陈初跪在一边等他回答。“烫。”李其放嘴里骨碌了半天,吐出一个字。跟着又吐出一块骨头,陈初接住,握成拳头敲敲他脑袋。“我是问你味道。”“好。”“那我盛出来炒菜去了,你加油想。”李其放哀鸣,陈初凑上去用劲亲他一口,一嘴油又滑又香。
李其放噙住他嘴唇用劲往上对,陈初一点点直起身,带得李其放也抬起上半身,眼看要坐起来了。他伸手抓住陈初肩膀,把他往身上拉,陈初一手筷子一手骨头,两个胳膊展开,硬撑着不动,从堵上的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话。“火!火还没关。”他溜开就往厨房跑,李其放悻悻的站起来,晃悠着跟他过去。
陈初做饭的特点是速度快,味道香,然后所有的菜分为两个味觉系列——蔬菜清淡可口,肉类又香又辣,典型的“一招鲜,吃遍天”。李其放懒得收拾饭菜的时候,倒也很受用他的流水线菜品。陈初这两天为了犒劳李其放的大脑,换着法子尝试新菜,把全新的菜式也做成一个味道。
李其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左右忙活。身上是一件薄毛衣,一条牛仔裤,还系着一个格子围裙。袖子挽到肘上,手臂的线条细长而结实。他从锅里倒出来一盆红烧排骨,转身去洗锅,倒油,几刀切了青菜丢进去。一连串的动作细致而自然,流水一样。李其放头靠在门框上,似乎是油烟呛到眼睛,忽然觉得热热的。
“出去吃去,继续想啊。”陈初把一盆排骨推到他面前,笑着赶他。李其放接了菜盆摆到一边桌子上,拉着他出来,伸手解他围裙。“干吗干吗?”陈初一边躲,一边问他。李其放抬头找了面干净的墙,过去按着他站好。“我想到了。”
那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就是脱光陈初的衣服,让他赤条条的面墙而立,李其放在他身后不远架起了三角架,端上相机,开始琢磨光源和角度。陈初有点冷,还有点手足无措,李其放只说自然的站着就好,结果他越站越是别扭。胳膊上起了一阵寒意,他伸手去蹭了一把,李其放走过来抱抱他,扶着他的手摆好自然放下的姿态,摸摸他的腿,托着他往前挺直一点,拉开腿上的线条。
“唔。”陈初忍不住想笑。“别动。”李其放的声音意外的低沉。
他走回相机后面,从镜头里看,一个修长的身体一览无余,微微前倾,像是迈步的前一刻,也像是回首的前一刻。年轻的,美好的,陈初的身体。李其放无比深沉的低着头,按下快门。
陈初听着他拍了很久,保持这个状态累而且冷,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安。那种不安不是惶恐的结果,是一点细微的萌动。他开始轻轻的打颤,而李其放终于走过来,抱住他。贴在背上的胸膛是光裸着的,异常温暖。双手交叠在他胸前摩娑,头从肩上探过来,吻住他的嘴。陈初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于是李其放交握住他两只手,扶着他抬起胳膊,摆到墙上去撑住。就这样站着进入了。李其放抱紧他的腰,一边吻他的背,一边深深的埋进他的身体。陈初微闭着眼睛,仰起头,觉出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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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出来的图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效果,做旧的水色背景上,粗线条勾勒出简单的人影,有一点晕光,在抽象和写实之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度,也因此呈现出张力。往前一步就是华美,往后一步就是粗糙,这种止步于边缘之前的味道,极尽诱惑。
陈初趴在李其放肩膀上,李其放脑袋沉得横放在桌子上,一晚上又没怎么睡,凌晨时候兴致勃勃的做出来,到这会困得意见都懒得听。陈初研究了很长时间,长得李其放就要这么睡过去了。然后听到他用近乎动情的语调说出来两个字:“真好。”
语音绕梁,李其放满意的要睡。陈初揪揪他耳朵,又加了一句:“完全看不出来是我。”“干吗?你遗憾啊?很希望把你的裸照示众?等我睡一觉起来打印了去街上发。”“我保留肖像权,敢乱用砍你。”陈初拍他一巴掌。“把名字什么加上刻盘给我吧,下班顺便带过去给我哥看看。”“不要。”李其放换了个方向摆脑袋。“头晕,先睡觉。”陈初伸手给他揉揉,“那你睡吧,睡醒了再做,晚上我给他传过去也行。”
陈初出门去了,李其放沉痛的扑到床上,斜眼看计算机屏幕。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是他的身体?至少他一眼就可以知道。作图的时候心无旁骛,沿着那些线条一点点就调下来了,做完了才觉得虚脱一样。其实已经试过贴文字上去,往上放的时候,完全下不去手。到这一刻他才深刻的认识到,这是在给那个人的乐队做图,而他居然想出了如此傻逼的主意。李其放捂住眼睛翻过一边去,只想扎进床里装鸵鸟。
人在一天时间里是无法异化成鸵鸟的,于是他只能沉着的迎接陈初下班回来,他开了门就深情的呼唤了一嗓子:“放啊!”李其放咬着烟死盯屏幕,不做回答。“今天刘媛姐打电话给我,她说打不通你手机,房间电话也掐了。”刘媛姐?李其放哼一声。“她说冬至晚上让我们过去吃饺子,我说你最近忙可能去不了,她说你不用去了让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那你回来干吗?李其放继续咬烟屁股。“我买了速冻饺子回来,一起吃吧。”陈初说了一堆,终于走到李其放身后。“你又一天坐这没动弹?这么勤劳,做完了没有?”
李其放严肃的掐掉烟,指指屏幕。一套三张图,极简的设计方案,牛皮草纸的质地上,抽象的黑色图形,一个像是花草,一个是桌椅,一个是单车。不能说不好,不过还是行货,并且事情有点奇怪。“原来那个不要了?”陈初侧头看他。“啊,那个不合适,做不出一套三张。”李其放继续严肃。“那图呢?”“没用,删了。”
陈初又看了他半天,站起来吐口气,他这点心思真是戳破都不费丝毫力气。陈初有点窝火,一直站着不吭声,李其放其实希望他吼两嗓子,但是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去厨房下饺子,过了好一会探头出来叫他。“转一下格式,等会我发过去。”李其放又点上一根烟,人对你没脾气你还要不舒服,是不是有病?闷了很久,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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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了?”李其放对着一盘饺子,闷头吃着,忽然问了一句。陈初点点头。“生气就说出来,不要憋着。”李其放抬头看他。陈初又摇摇头。“我决定过了,不管跟谁生气都不能乱发火,随便发火只会坏事。”
非常孩子气的一句话,被他说得十分认真。李其放先是想,原来我也就是那个“谁”,他挟起饺子整个吞。其实他应该告诉陈初,勉强压下去的情绪并不意味风平浪静,那可能是一处暗伤,积累的多了,才觉得出疼。不过他没有立场,并且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为什么决定的?”“不说。”陈初答的简单干脆。
李其放无语凝噎,身为划下规矩的那个人,如果他乐意把自己的生活展现在陈初面前,那是他的自由,如果陈初不乐意把自己的生活告诉他,他毫无立场过问。以前是不想知道,现在是不能知道,“作茧自缚”这个词就是发明给他这种人用的。李其放狠狠的咬,饺子一个接一个在嘴里粉身碎骨,没吃出味道来。
一套设计送出去就没回复了,跟回复一起消失的还有陈初。非正式的同居之后,他头一次连续两天没有过来。除了元虎这套东西,李其放手头的活差不多忙完了,将近年底,勤劳奔钱的日子告一段落,该打包的打包,该删的删,该扔的扔。收拾完了,追钱的电话也打了一圈。李其放周身轻松的倒在床上,这一阵忙过头,歇下来也睡不着。他拿着手机反正颠倒着看看,最后想起他似乎没有主动给陈初打过一次电话。
日子过得无序,没有黑夜和白天,他过来就过来,习惯到觉不出存在。现在,过去两天了,延后的感觉才发现像是少了点什么。这种匮乏的感觉非常不好,这意味着依赖,也意味着一旦放弃必须面对的艰难。
李其放丢掉手机,蒙头大睡。
傍晚开始睡,一觉到第二天中午,中间迷糊着接了几个电话。有个人哭哭啼啼的,说其放我回来了;还有个人赞美他的冬眠功夫,李其放说客气,刘媛说行了李大臭屁,陈龙都跟你说了吧,晚上聚会把你家小陈初也领来,过圣诞嘛。李其放啊了一声,问了句谁生蛋了?刘媛劈里啪啦骂了他一串子,李其放手一松,脑袋歪枕头下边又睡过去了。
后来一个电话是中午打过来,李其放差不多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平平常常的:“醒了?今天忙不忙?”“忙。”李其放照实回答,一直忙着睡觉和被吵醒后再次睡觉。“晚上呢?”“聚会。”李其放拍拍脑袋,想起来陈龙那孙子似乎是丢盔弃甲的从南边逃回来了,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正在家哭,一群人围着劝,他老妈陪着哭。大家要拉他出来散心,李其放被刘媛勒令睡醒了就过去。“那没事了,再见吧。”“陈初。”李其放听见他要挂,叫了一声。“你晚上,呃?”“我这也是聚会。”陈初笑笑。“圣诞快乐啊。”
李其放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倒头又躺下。快乐,快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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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全城能蹦能吵的人都集合到酒吧来了,进门就跟掉进黑暗的洞窟一样,群魔乱舞。李其放稳稳当当的慢步走,几个小妞从他身边跑过去,嘻嘻哈哈的回头看他。对这个地方而言,他太过齐整和冷静,看起来挺招人。
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来酒吧凑堆,平常喝也罢了,这个时间过来哪是散心,根本是闹心。包间里七,八个人,一半熟悉,一半认识。崔保平在李其放来之前就回去了,刘媛也要走,剩下的都是没家室的。见了面才知道刘媛白天发什么火,她有了。她跟李其放喊了声圣诞快乐,跟着就威胁他敢再说生蛋跟他没完。
刘媛怀上一个多月,肚子还没显,李其放凑上去看了半天,说:“胖了。”刘媛伸手就来掐他,李其放握住她两只手笑。那头陈龙扑过来抱住他,他哭过了再喝,喝了又哭,这会早醉了,不停的跟李其放嘟嘟囔囔,没人知道他说什么。李其放把他一点点扯下来,拖回沙发上去,哄小孩一样揉着。“行了行了,都回来了。”
陈龙旁边的欧博文是他同届,跟李其放也合作过。他左腿搭右腿歪在沙发上,晃着一杯酒,痛心疾首的介绍了陈龙南下遭遇。那个专栏是一家新报纸的,挂靠再报业集团下面,结果是空架子,陈龙一个人把前后文字功夫都做了,还得跟着老总四处见人,打着知名文人的旗号去帮企业写宣传,充面子的功夫把带去的钱都砸了,一分没有进帐。他见事不好,赶紧跑回来,还好他老妈塞给他的存折里剩下一张机票钱,下了飞机茫然四顾,硬是没钱坐车。
陈龙泪眼婆娑的攥住李其放两只手,他说其放啊,你看我的眼睛,我的眼里有什么?一片模糊!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看不到未来啊。李其放说行了少给社会主义抹黑,你个人遭遇不代表普遍现象。欧博文说师弟言之有理,就普遍现象来说,我们的未来早已经打包装箱,在邮寄而来的路上,它们翻山越岭,它们穿州过府,乘过飞机,挤过火车,追过公车,打过的士,克服高楼大厦的层层屏障,面目狰狞的展现在我们眼前,不容忽视,绝对不容忽视。李其放这才发现这人也醉了,就是醉的文静,差点给他糊弄过去。
未来有什么可说的?活着,然后在某个时间死去。这中间不就这么些破事,颠颠倒倒,来来往往。
李其放倒出一根烟,点上要吸,刘媛给他摘了。“这有孕妇,少制造污染了!”“孕妇你来这干吗?”“你当我跟你一样没良心啊?要不是我催你你再不会来看看朋友!陈初呢?不是让你把他带过来?我好多天没看见他了。”“你可以直接找他。”李其放掉头跟别人喝酒去。
刘媛看他样子就知道又别上了,现在也轮不到她管,她站起来穿衣服,在场两个女的要送她出去坐车。走到门口,李其放过来拍拍她俩让回去,自己扶着刘媛出去了。
从包间出来要横过整个酒吧才到门口,李其放把手伸在两边,带着刘媛往外走。再过一道窄窄的走廊就到门口,一边是卡座,一边是乱扭的人群。刘媛一路走在宽厚的怀抱里,十分安稳,她转头扫了李其放一眼,微笑起来。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收回视线的时候眼角瞥到点什么,她伸手拉住李其放手腕,靠在门边的墙上,让他面对自己。“怎么了?”李其放的担心货真价实,怀孕对他而言是经验外的事情,只怕她不舒服。“到这就行了,你回去吧。”刘媛说完发现不对,其实应该让他送自己回去。
虽然是在灯光变幻的黑暗里,李其放还是看出她眼神闪烁,他下意识的回头,刘媛伸手拉拉没拉住。过去第三个卡座里坐着一群人,造型十分有的看。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廖小群,他头发一丝一丝的挡在脸上,搀着身边一个山羊胡子,不停往他身上倒。以他这个甜蜜样子显然是看不到李其放在这了。过去还有两个人,一个长头发遮着脸,一个光头。视线最后才落在坐中间的那两个人身上,一大一小,大的那个胳膊摆在小的肩上,小的那个叼着烟,一手拿着一杯酒,满脸都是笑。他抬头的时候看见这边,愣了一下,挥挥手。“刘媛姐!李其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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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的嘈杂是如此单纯,嗡鸣着退成一片混沌的背景,有一支歌从背景中跳出来,声嘶力竭。“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别情景,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李其放是笑着的,笑着看那一圈人。陈初抬开肩膀上的手,蹦起来,从人群中挤过来。他显得很开心,脸上已经喝红了,左耳还挂了一个亮晶晶的坠子。他跟刘媛问好,然后看着李其放不停的笑。“你们怎么也在这啊,我白天还想叫你过来一起玩,这么巧的。廖小群也在我们那,要不要过去打招呼?”陈初回头招招手,廖小群在那摇着胳膊嗷嗷叫了两声。李其放还没说话,刘媛瞟了他一眼,拉住他手说:“我就不过去了,先送我出去吧。”“刘媛姐你就走啊?”“嗯,我不舒服。”两个人说着话就推门出去了,李其放只好跟上。
陈初听说刘媛有了,笑着跟她说要当干爹,刘媛说小陈初你当干哥吧,别跟你李叔叔乱了辈分。陈初说刘媛姐那我得叫你阿姨啦,李其放在后面一阵干笑。刘媛回头踩他,他怕摔了她,站着不躲,捏住她两个胳膊推到车跟前,送进去。“李其放,”刘媛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用劲握一下他的手。“你好自为之。”陈初看看刘媛,再看看李其放,不知道突然严肃的气氛从哪里来的。李其放还是笑,拍拍她。“走吧。”
“走去我们那坐坐吧,我哥他们都在。”陈初像是小孩子介绍自己的收藏一样,试探的问他,一面骄傲,一面希望得到满意。“我哥一直说要见你,谢谢你给他做的东西,高天也老问我你什么样子,廖小群老跟他提起你。”
李其放迈着大步朝前走,陈初跟在他身边一路说着,也没个回音。走到第二道门口,两边是彩绘的过道,光线很暗,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站着。李其放停了一步,拉着陈初抵在墙上,低头吻他。双唇软而烫,舌头品到很苦的烟味,酒味杂了,不知道他喝了多少种。李其放全身贴上去遮着他,经过的人还是看到些不对,几个女生凑堆尖叫起来,是陶醉的调子。李其放抬头笑笑,更加专注的吻下去,轻尝慢咬,逐渐深入,近乎窒息的深吻。陈初抓住他衣服袖子,仰头贴在墙上,从喉咙里微微出声。
半天才放开,陈初用手背挡在嘴上,有一块唇皮发木,可能破了。李其放双手环着他肩膀,额头顶在他额头上,说:“挺想你的。”陈初抬头看他,觉出他的不对劲。“我回去了。”他说完转身往里走,李其放不松手,还是环着他肩膀一起走。“一起去,去看看你哥。”
两个人就这么一拖一走到卡座前面,廖小群喊李其放,跟陈初飞眼神,拉着山羊胡子给他介绍。李其放对着正中那个人笑,看照片是那种浑圆厚重的长相,落实到真人身上更加有存在感,平头,长圆脸,细眼带着凶相,身板就更加壮阔。元虎其实不像老虎,他缓慢的站起身,像一头温柔的熊。最让李其放注意的,是他身上那件黑皮衣服,的的确确就是最早见到陈初的时候,他穿的那件超大外套。
元虎开腔说话的样子也像一头会说话的熊,张着嘴顿一下,先找到词。“元虎。”然后又是一个停顿,伸出一只厚实的大手来。“我听陈初说过你,这是第一次见面吧。”“我见过你,”李其放不接他的手,一手在脸上比着绕了一圈,“那个照片,画着迷彩妆,很酷。”酷得像是一群二傻子,都在这个圈子,谁也别拿文化艺术糊弄谁。李其放是笑着说的,元虎也笑着听。
两个人就杵在卡座上说话,都笑眯眯的。旁边人让开了位置,他们也不坐下来,廖小群瞪一眼李其放,拉着陈初坐下。“那个设计我看了,做得挺好。”“那个不是一般的商业路子,估计用不上吧。”“啊。”元虎给他一句话戳破,干脆照实说:“以后正式出片了,一定用!”“到时候再找我可不是这个价了,水涨船高哪。”“那是一定的。”两个人对着笑起来,廖小群在一边看得牙都冷了,陈初低着头抽烟,谁也不看。
元虎拿上酒找李其放喝,他一口闷了,然后就说要走。山羊胡子还要找他喝,廖小群把他拽回去了。李其放说那边还有一摊,要过去。元虎让陈初起来送送,李其放笑着说不用,你们玩。掉头走了。陈初这才站起来追了两步,回头,有点无奈的样子。“哥,我过去了。”元虎挥挥手,宽厚的笑。陈初这才追上去,一把抓住李其放胳膊,从侧面匆匆看他,他盯着前方,面无表情。李其放拍拍胳膊上的手,他走得猛,带着陈初破开人群不停的向前去。
32
进去包间李其放就被大家拉着罚酒,他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干。陈初跟在他后面,两个女的拉着他问长问短,塞他酒喝。陈龙听说他就是陈初,爬着过来往他身上扑,说五百年前是一家,过来跟哥喝一口。李其放提着他领子扔一边去。“哪来那么多哥!”
一群人都喝到兴头上,陈初蹭到李其放身边,乐呵呵的看着他。“你干吗?”李其放舌头打直,话说出来拐着弯。陈初贴着他耳朵,小小声的说:“放啊,你吃醋了吧。”李其放觉出他嘴唇蹭在耳廓上,从耳骨开始痒到整个脊骨。他长喘了一口气,转身把陈初压在沙发上,凑过去亲。神经末梢随着酒精迟钝,吻起来更加用力,陈初嘴上疼,不停的嗯嗯。稍微醒着的几个眼看炸开了锅,一边笑一边大骂李其放。
欧博文正跟陈龙说他们公司有个项目要拍片,请他写本子,这人越醉越是文气,帮陈龙把未来的发展前景规划的头头是道,顺便说起要请李其放跟拍,导演美指摄像打杂的差事都能包圆了。陈龙一个劲的点头,把头点的更晕,最后想起来问李其放一声,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李其放正沉浸在一派醺醺欲醉里,抬头啊了一声,就这么点了头。陈初斜倒着,笑吟吟的看他,两片唇殷红,李其放又啃了一口,拉着他起来就告辞了。
出去又经过卡座那里的走廊,李其放把陈初往自己身上拉。“别看。”陈初嘿嘿的笑,硬要扭头往卡座那边看。李其放展开手推着他脑袋转回来。“别看。”陈初歪在他肩膀下面,脸贴着大衣粗糙的布料,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周围是什么已经在意不了,只有身体的触觉鲜明的记忆下来。
离开酒吧之后,李其放松了手,陈初原本抱着他的腰,也慢慢放开。回去的一路上他都有点落落寡欢的样子,陈初看着他,想要抱他,却无法接近。
33
进了门李其放就开始脱衣服,大衣、外套、衬衣、裤子、内衣、依次丢在从门口到浴室的路上。陈初关上门,听见浴室水声响起,他走到大开的浴室门边,李其放站在水龙头下面,隔着水柱看他,伸手拉他进去。
陈初一手握住他手,一手乱七八糟的解衣服,胳膊绊住了就换一只手握上,脱光之前他也弄了一身水。李其放把陈初拽到身前,贴着胸口抱住,然后推开一点,看他。陈初抬头吻他,他撑着他肩膀不许他动。浴室里热气萦绕,陈初的脸看起来柔柔的,只有耳边一点晶亮,是那个坠子。李其放低头用舌头去碰它,含住耳垂慢慢磨。陈初抱住他腰,贴在他肩膀上,痒的笑起来。
“烟味真臭。”李其放从耳畔吻到唇上,嘀咕了一声。“你一直都这么臭。”陈初咬他的嘴唇,下身贴上来,撞着他往墙上去。水花打在两个人身上,浸过水的身体滑溜的密合着,贴近,交错,再贴紧。
李其放靠在瓷砖墙面上站稳,一手按住他,一手伸出去拿了一瓶洗发的,挤在他脑袋上,几把揉开。陈初迷了眼,李其放拉他到水柱下面冲,仔细的帮他洗干净,两只手从头发摸到全身,认真的揉搓。手指滑过臀部曲线的时候,陈初挺挺身,李其放还是专注的洗下去了。“李其放,”陈初问他,“你介意我跟别人在一起?为什么?”李其放抬头想了一下,其实他知道陈初没有跟谁怎样,但是就算陈初跟谁怎样,他也没有立场介意。为什么要介意,任何事都不想介意。酒劲被热气蒸上来,头很晕。
李其放裹好浴衣往卧室去,倒在床上躺好。陈初跟过来,贴着他后背躺下,然后伸手抱住他。“别闹。”李其放晃了一下,只想睡觉。陈初不依不饶的,他喝了酒,他知道这个人在吃醋。这样的状态十分有趣,他蹭在李其放的身上,只想亲近他。拉开他的浴衣带子,把两襟展开,一手往前摸,一手从臀上摸到两股之间,手心触到的肌肤温热结实。他兴致勃勃的,一心一意挑逗他的身体。
手指想探入的时候,李其放忽然翻身起来,直直的看着陈初。陈初还没来的及说什么,他已经重重的压下来,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下身高高抬起,跪在他两腿之间。“李其放。”陈初伸手勾他脖子,想要吻他。李其放用力把他按回去,他睁着眼,莫名的看着压在身上的人。李其放抬着他的腿,试探了两次就进入了。没有经过什么前戏,硬是顶进去,艰难的过程让两个人都紧张着,然后觉出痛楚。
陈初的脸色从红褪成白,他抓着李其放的胳膊,一直捱到他完全进入。李其放粗喘了一声,没有试过这么生硬的爱抚,但是不能停止。他缓缓退出一点,试着动了一回,陈初再忍不住叫出来,声音在喉咙里压的细细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动物。李其放俯身亲亲他,身下却不肯放松,从浅浅的进出一点点激烈起来,用力顶进去,用力深入。陈初绷紧了两条腿,扭着腰想要逃开,痛楚和爱欲纷涌而来,越来越迷乱。他伸手到自己身下,李其放抓紧了他的手,按在两边,于是欲望无助的挺立着,不得安慰。他乱挣胳膊,挺着身往李其放身上贴,李其放十足执拗的按住他,看着他。
不知道做了多久,早就分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陈初开始骂人,开始呻吟,声音绵延起来,销魂一样。李其放终于松开他的手,伸手帮他套弄。陈初提不起力气,半天也没有反应,李其放抱他,吻他,花了很多功夫才帮他弄出来一次。跟着他自己才释放,抱紧他的腿,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的抽动。陈初安静的躺着,只在他退出来的时候皱着眉头哼了一声。
李其放也累得不轻,抱着他揉了揉,昏昏沉沉的睡了。
34
醒过来之后,觉得半边脑袋跟碾过一样,李其放锤锤头,翻个身往枕头里钻。呆了一阵,慢慢想起来昨天晚上的事,然后发现枕头边上少了个人。
他半坐起来,四下看了一圈。陈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这样的情形不是没有过,他赶着上班,李其放要补眠,经常起来他已经出门去了。但是这次不同,李其放回想起自己干得好事,隐约觉得不妥。翻出来电话拨过去,关机。李其放继续锤头,拳头抵在额头上,用力栽进床里。他记起陈初昨天躺在这里的样子,记起他憋红了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混蛋啊!”李其放大骂了自己一声。有件事他是清楚的,陈初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说,只会一声不响的跑掉。
正反省着,听见门铃响,他光着脚蹿下地就冲过去了。开了门才想起来陈初是有钥匙的,门外站着的是海生和李魁娥。李魁娥很少过来他这里,她来一趟就要把房子从里到外洗一遍,李其放怕了她,让她没事多打麻将少过来做钟点工。这会他们母子站在门口,李魁娥气吼吼的,海生盯着地面不敢吭气,脸上还有红彤彤的几道血印子,摆出这种架势来一准没好事。
“姐。”李其放叹口气。李魁娥走进来坐到沙发上接着生气,海生跟进来,李其放瞪他,“说吧,你又干吗了?”海生心有余悸的看看李魁娥,跟李其放站到一边去,一五一十的小声说了。李魁娥这次过来是因为他在学校出了事,有天晚上夜不归宿,被巡夜的老师逮到跟班上一个女生在操场后面的树丛里,正抱着,衣服也脱了。事情一闹开,那个女生的家长把人领回去,学校方面要把海生也劝退了。他小子不干,干脆离校出走,一星期没见人,学校打电话到李魁娥厂里,她怒火冲天的就过来了。在一家网吧找到海生,劈头打了他一顿,领着他,提上一兜烟酒就上班主任家里求情去。海生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第一次带高中,她看见李魁娥的架势,死活不敢开门。母子俩在班主任宿舍外头守了一晚上,海生想起他老妈刚做过大手术,好说歹说让她先过来李其放这里歇着,顺便请他想想办法。
海生说话的时候,李魁娥听不了两句就插进来骂他,李其放只好吼她一声,让她去里面先歇着。他听完了吐口气,拍了海生脑袋一巴掌。“你小子才高中,乱搞什么男女关系!”海生这两天给人打多了,恨恨的回他。“你还不是跟高中生乱搞!你更不正当!”他是小声说的,李其放还是心虚的回头看了里屋的李魁娥一眼,转过来把拳头比在海生脸前晃晃,不许他再说。李魁娥至今不知道李其放的性取向,李其放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她只需要知道李其放乱玩乱花心,没事骂他一顿就足够了。
海生的学校是跨学区就读,当初进去的时候李其放托了朋友,现在出了事,只好再翻出来电话拜托一回。他进卧室去找手机,看见李魁娥站在床边抖被子,把床罩拆了,正掀床单。这是大清洗的前兆,他又吐了口气,“姐,都这会了你就别管我的床单了。”李魁娥转头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于是李其放看到了床单上的痕迹,擦出来的几道褐色,血迹。他往后顿了一步,一瞬间硬生生的觉出心疼来。
陪着李魁娥和海生去学校,一路上李其放都在拨电话,始终接不通。他顾不上烦躁,只是一遍一遍的拨下去。朋友是校办公室做秘书的,李其放跟他说了一下,他叫海生班主任过来,请李魁娥进去单独谈谈。李其放和海生站在外面,他又开始拨电话,眼看着剩下一格电量。他转身朝墙上狠狠蹬了一脚,闷着吼了一声。海生在一边看着他,半天才小声叫他。“小舅舅。”海生还小的时候,每天呆在李其放背上,学会说话以后就这么叫他,直到他青春期改叫大名李其放。
李其放看着他,等下文。“小舅舅,你也生我气了?”“没有,我生你气干什么?青春期男生女生之间试探着交往很正常,事情闹开不是你们的错,不过有空还是跟那个女生道个歉。”李其放木然的说着。海生抬头看着前面,若有所思的样子。“小舅舅,我想过了,我是真的很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她现在转学了,我被劝退其实更好,我可以到她学校附近打工,每天等她放学。我要开始赚钱,租房子,我这几天都在找工作。”“傻瓜。”李其放又拍他脑袋。“你才多大,她才多大,别说你没有能力,就算你有能力,你们谁能肯定自己就一直这么喜欢下去了,谁能肯定就负担一辈子了。”“可是我喜欢她啊,我现在就喜欢她啊!我不知道以后,那我现在就不能喜欢她了?”海生努力争辩着,愤愤不平。
李其放看着他,陷入一片默然。海生十七岁,陈初比他才大两岁,都是孩子。为什么要要求陈初接受那样狡猾到底的条款,最后濒临违约的不只他一个人,受欺负的却是他。李其放伸手揉揉海生的头,胸口有一个地方又开始发闷,发疼。
35
学校的事情总算办好了,因为校办公室有人帮着说话,处分是留校查看,要是再出什么问题,直接走人。海生强着鼻子不领情,也不跟老师认错,李魁娥又揪着他打了一顿,年轻的班主任看不下去,倒来拉她。
李其放把海生送回宿舍去,出了这样的事,再留在这里其实不是轻易就能揭过去的。海生今后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但是他应该学着面对。李其放一路上拉着他,跟他说:“你要真是有担当的,别光顾着跟你妈硬气,先管好自己。自己把自己看好了才能说照顾谁,你们还年轻,有多少日子要过,一时的任性不是本事,真要能平平安安的坚持下去,过了三年五年,还是在一起,那多少才是真的。”海生拗着头,嘟囔了一句。“就会说别人。”李其放按着他脑袋用力推。“我至少用不着别人操心。”海生往前跌了一下,又跳起来。“我也不用!说到做到!”那可真好,李其放为着赌气的承诺笑起来,踢他进去宿舍。这么大的小屁孩,说什么话都是不顶事的,该犯的错就犯去,然后自己学会长大。
再把李魁娥送回家,李其放直奔解放路,老崔的金龙公司。小孩子不听人说话,大人连自己说话都蒙混了自己,怎么想怎么傻。他决定任性,决定不加考虑的行动。
老崔不在,陈初也不在。前台是个刚来的小姑娘,又圆又结实,办事一板一眼的。李其放问过,说是陈初请假了,公司也没谁知道他具体住哪。李其放缠着前台要员工登记表,小姑娘红着脸,就是不肯透漏内部资料。李其放急得面色不善,自己蹲一边去,想着要不要给个电话问问廖小群,然后转去山羊胡子,最后转去元虎。这个过程委实太过艰巨,让他痛苦的望而止步。
前台小姑娘看着他辗转良久的背影,终于大发善心,破例给他查了一下。地址意外的挺近,就在师大后街过去那一片民房,还是没有具体的街道楼号,在那片地上蚁穴似的建筑群里,要找到一间小屋子,比大海捞针可能容易一点点。
李其放当即打道回去师大,他在那片蚁穴外围逡巡着,读书的时候也租过这里的房子,数年没来,几乎找不到路绕进内部去。他站在路边让一驾推车过去,正愣着,听见手机响了,是陈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李其放在嘈杂的小街上安静的听着,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
“刚才打电话去公司,他们说你找我。有事吗?”
“你在哪?我来找你。”
“有事吗?”陈初不接他的话,继续问他。
“你没事吧?”
“没事。”
“今天没有去上班?”
“嗯,请假了。”
陈初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说不出的生分。李其放换了只手握住手机,再次开口:“陈初,你听我说。无论你多生气,不要一个人躲起来,不要不接我的电话,这样不解决事情,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受。生气就说出来,骂人也可以。”
电话那头停顿了很长时间,后来陈初告诉他:“没有生气。我本来以为你也是喜欢我,所以一直在吃醋。后来我想了想,你可能就是烦了,很烦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对吧?”李其放一时答不上来,事实上在此之前两种情绪的确都存在过。“你说过你不想要这样的关系,所以算了吧。一个人想一个人不想很累,老追着你也不是事。”“没有!”李其放坚定的否决了。“我从来没有烦你!就算是不想让关系深入下去,那也不是因为你。”“然后呢?”“我放弃,让那些狗屁理论作废,我们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你在哪?我去找你。”
李其放几乎用了全部的勇气说出以上的话,脸都热着。他抬头看两边密密实实的楼层,想知道陈初在哪里。已经是晚上了,风吹过发热的脸,凉飕飕的。陈初的声音还要更凉一点,他说:“要是我烦了呢?”
李其放万分小心的控制着停顿的空白和回答的力度,争取不漏一点破绽。“那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嗯。”陈初想了想,正要说什么,电话里的声音嘎然而止。最后的一格电也用光了。李其放慢慢放下手,脑子热烈的运转着,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36
李其放象征性的迈了一步出去,思想不肯运转的时候,身体会按照惯性做点什么。有样东西从上头掉下来,擦着鼻子落在脚前,一个纸团。不知道是谁扔下来的垃圾,李其放没空计较,继续往前走。然后第二个纸团又砸下来,正落在他肩上。他这才想起来抬头看,身边是一栋水泥外墙的小楼,四层高,对着小街的楼层侧面有一排窗户,不大,只够人探出来半个身。
“喂——”陈初从三层的窗户探头出来,两手捧着一个杂志卷成的喇叭筒,喊他。这小子,他根本就是看见他在下面才打的电话。李其放再一次哭笑不得,他把两只手环在嘴上,仰着头问他:“你要说什么?”
“现在不想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行不行?”
“那我上来。”
“不要!我现在不想看见你。”陈初是对着楼下的李其放喊话,因此这句话就显得十分任性,撒娇一样。李其放笑起来,他挥挥手,张开两只胳膊做出拥抱的姿势,然后隔空吻他。陈初又揉了一个纸团丢下来,话说出来也带着笑意:“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傻站着了。”
李其放欣然领命,一路颠着步子回了师大家属院。陈初依然是陈初,事到如今,李其放发现他相信他几乎多过相信自己。到了家门口撞见另一个姓陈的等着他,一字之差,陈龙这厮就完全没有可爱的地方。他看见李其放就扑过来,铺天盖地的说了一堆。
那天李其放酒醉之下确实答应了他要接欧博文的项目,欧博文是做通信公司市场部的,他们公司今年大搞“村村通”,把现代化通讯送去穷乡僻壤之地,到了年末需要总结工作,提升形象,拍上一套专题片。公司太大,官僚程序运转下来,到现在才要正式操作,眼看着春节要来,各个环节都赶着上。陈龙说他们白天已经开去乡下踩点了,本来要叫李其放的,打了一天电话不是盲音就是关机。他现在是来抓他,两个人可以赶着晚上一班车,明天早上到地头,刚好第一次碰头会。
李其放充耳不闻,异常自然的忽略了身边有个人。开门进屋,拿出电池换上,拨电话。陈龙跟在他后面,一边念叨一边看着他忙活。电话接通,李其放以陈龙闻所未闻的可亲的低音问:“好了,想好了没有?”
“你干吗?”陈初在那头憋不住要笑。
“烦了就说,不烦就回来吧。”李其放的表情看在陈龙眼里,越看越是稀罕,他琢磨出来电话那头是谁了,然后不停的拍李其放。“哪能这么说话?你不会哄着点?”“一边去!”李其放干脆把他踢开。
“谁啊?”陈初问。
陈龙眼疾手快,一把抢了李其放的手机。“陈初吗?我是陈龙啊,你听哥说,我这边找其放有急事,你能不能通融通融,别跟他计较,让他把这事了了好安心跟我走……”
话没说完,李其放架住他两只手往后撇,疼得他猛的拔了个高音惨叫起来。李其放拿过来手机,陈初停了一会才问他。“你要往哪去?”“哪也不去,就等着你说话。”“李其放,就是说,你现在是希望和我在一起?”“是。”“你希望知道我要不要和你在一起?”“是。”“那你再说点好听的来听听。”“啊?”“刚才你在楼下说的还不错,但是不够诚恳,还有没有?”李其放的脸瞬间扭曲起来,一半好笑一半痛苦。陈龙站在他面前,看得直发碜。
“那你听着啊。”李其放清清嗓子酝酿了一下,“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在你的面前……”
“俗。”陈初鉴定,陈龙点头附和。
“在我的生命中,有一朵紫罗兰熠熠生辉……”
“酸。”陈初又一抖。
“小陈初,”李其放恶狠狠的笑,“你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去?”
李其放可以确定陈初在那头拿开电话笑了半天,然后才端着腔调继续批判:“要用自己的话说,自己的!”
陈龙伸出短粗的三根指头,在李其放眼前不断的晃。心急火燎的想让他明白,关于爱情,其实最简单的“三字经”才是最有用的,无论什么人,什么时候。李其放瞪他一眼,不想明白。他拿着电话就奔卫生间去,陈龙跟着他跑,被他一甩门差点撞上鼻子。
李其放在马桶上坐好,继续他的爱情宣言,用自己的话。“陈初,要自己的话是吧?人类有语言以来的历史源远流长,上下五千年,没有什么话是没人说过的,没有什么句子是没人用过的。自己的话只有在自己心里,从来没有呈现出来的那些,才是自己的话。”“所以不用说?”“所以,你来听我心里的话。”李其放压低声音告诉他:“你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想,你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你只能感觉到电话这边我在跟你说话,你能感觉到我心里面想告诉你的一切。”
那之后是一个悠长的停顿,李其放确实用心的说了什么,陈初无声的听着。过了很久他才笑起来,呵的一声,开怀的笑,然后拖长声调,笑着骂了一句。“李其放,你可真白痴。”
37
在陈龙的眼泪攻势之下,李其放最终跟他上山下乡去了。
当时的具体的情况是,李其放为了表达陈初质疑他智商的愤怒,说你这个小笨蛋,屁股擦药了没有?让我过去吧?陈初大羞,喊你不要过来,我最近都不想看见你。李其放回忆了一下陈初那天晚上的样子,他觉得是淋漓尽致的美感,陈初那边可能就只觉的不堪回首,于是他又绕山绕水的示爱了一番。陈龙在外面久候无果,两只爪子快把门挠通了,后来他去刮门把上的金属,滋滋响。李其放听得牙酸,才想起来陈龙在外头。最后他问,你不想见我那我干活去了哦?陈初说你去吧,快去吧!
“然后你就过来了?”欧博文听完陈龙的汇报,转头看着李其放,满眼的不可思议。李其放无聊的托着脸,懒得理他。到了这里才发现根本还不能开工,机器都没来齐。一群人呆在村办小学的办公室里发傻。陈龙口沫横飞的跟欧博文讲述拽来李其放的艰巨过程,也不管自己的本子还差一半没写。李其放拿鼠标砸他,戳戳笔记本屏幕,告诉他多干活少说话。陈龙说不急不急,反正就那么些原始素材,拍好了再出本子都不耽误剪辑。李其放大骂,不急你催命一样催我?
他本来是逗着陈初的,结果陈初同学认真的表示,廖小群说了,金牛座的人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失恋的时候更会用工作来发泄。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你了。李其放说我怎么就失恋了?陈初说你又没恋,等同于失恋好了。李其放哑口无言。陈初这才笑起来,说快去快回。李其放厚着脸皮说那你要想我。陈初说你回来之前我就把你忘了。李其放大恸。
“李其放,你究竟会不会恋爱啊。”欧博文锲而不舍的钻研李其放的表情。“一个成年男子,勾搭一个青春少年,然后还不去哄着人家,没完全和好就敢自己跑到这么一个手机信号只有一格的地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病。”“那我回去了。”李其放站起来就走,陈龙扑过来抱住他不许跑,欧博文继续掩面控诉:“不仅如此,还跟另一陈姓男子搂搂抱抱,不忍睹,不忍闻。”李其放仰天长叹,他大爷的,我这是干吗来了?
陈初在电话那头听完汇报笑得没完没了,又开始说,你乖啊乖啊。李其放嗯了一声,委屈不尽。信号不好,每一句话都要强调着说,每一次都这么句句强调的聊着。两个人是从床上开始的关系,不知道不见面这种硬性排除了性的交往,是否意味着单纯的爱。无论如何,李其放觉得内心平和,只想跟他这么乐呵呵说着,也想走到他面前去抱着他,而这些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直和这个叫做陈初的人相处下去。
在十多个自然村转了一圈,取景,拍人。安排村民做欢呼状,请领导站在机器前面做专注状,忙一天下来就到农户家里去吃鸡和蔬菜,生活过得别有滋味。然后从村里开拔到山里,扛着设备上山头,拍架设在高处的通讯站。最后一个山头还是远近多少有点名的风景区,4A级,快拍完的时候遇见另一队来山里取景的,是景区请来拍冬景纪实的。这队人导演是南方请过来的,冻了两天抗不住倒了,一组人撂在山里不知道干啥。听说这边拍完了,就来借导演,李其放看见一群人要哭的样子,只好乖乖被临时抓差。
这么耽搁着,别的人都回城了,剩下他又多留了一星期。之前一直跟陈初联络着,越往山里走,信号越罕见,最后几天就没怎么说上话。最后一通电话的时候,陈初好象不怎么高兴,欲言又止的,说了声算了。李其放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再问他也不说,只说让他别冻着,别摔着,早点回去。李其放说好,然后催着全队人赶进度,哗啦啦拍完了,拿上酬劳就走,心急火燎的奔向他们共同所在的城市。
38
回城刚过中午,琢磨着陈初正上班,李其放扛着器材先回房子。山区滚了这些天,形象糟得一塌糊涂,急需回屋修整一下再奔去见人。辛苦爬上楼,还没开门,听见屋子里音乐大响。“当爱已成歌,唱歌的人已变成风景,美丽的往事飘零,在行人匆匆眼里……”
李其放蹬开门大喝一声:“廖小群!”一眼没看到人,再伸头探探,越过沙发看见廖小群抱着一团衣服坐在地下,盯着音响里旋转的CD。他本来就瘦,这么缩成一团,看起来连头发丝都惆怅着。李其放看这样子明白了七七八八,摆好器材,一边脱衣服一边问他:“山羊胡子又跑了?”
廖小群转头丢了个白眼,他先是被李其放的野人样子吓了一跳,跟着镇定下来,继续满目怨恨的瞪他。他眼圈红着,瞪起来十分有气势。
“王八蛋!”廖小群开始骂人。
“嗯。”李其放随声应和。
“白眼狼!”
“啊。”
“没心没肺!”
“哦。”
“自私自利!”
“唉?”李其放半天才发现廖小群是看着他在骂,也就是说他其实是连着李其放一起骂。“你够了啊!”
廖小群掉头就哭,爬到柜子跟前翻酒瓶出来,他说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王子,只有王八蛋,还有冒充王子的王八蛋。李其放说是是,王八蛋去泡泡水,您老慢慢喝。
“李其放。”走到浴室门口听见廖小群叫他,他回过头。“陈初他哥出事了。”这就是陈初欲言又止的事,李其放忽然有点放心,不排除有幸灾乐祸的成分。廖小群走过来告诉他,山羊胡子跟元虎是一道参股的,他们那个皮包公司做盗版生意,年前查得严,好几个这样的公司让警察一锅端了。碟全烧了,人抓的抓跑的跑,山羊胡子跟着元虎就逃回去东北,电话都没给廖小群留一个。
廖小群说其实没关系,他走之前两个人就已经吵得不象样子,吵起来不像爱人只像仇人。廖小群说所谓天长地久,不过渐行渐远,每一段关系到了最后都是如此丑陋。廖小群说完了叹口气,软软的靠在墙上,像是筋疲力尽。李其放说你听歌听多了,别酸了。李其放伸手拍拍他,凑过去要亲他,他头一偏就躲开了。“你脏死了。”“安慰你还嫌三嫌四的,下次再想要也没了。”李其放把他推出去,关门洗澡。廖小群站在门外头,跟着音乐高声歌唱:“谁能把一支恋歌,唱得依然动听……”
水柱冲在脸上,暖热的水流漫过身体和思想。李其放想到,哪一段关系不是如此?事物从上升阶段到没落和消亡是必然的历程,道理谁都知道,知道也照旧身体力行,一次次的。也许我们总要做点什么,无论后果,不想后果。
廖小群站在玻璃门外,想起来手中抱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可以去,但是不愿意开口让李其放去。最终他轻声说了一句:“陈初生病了。”
李其放一把拉开门,水珠喷了廖小群一脸,他用手背擦擦脸,瞪着李其放。“像你这种往外一跑就是十几天根本不管别人怎么过的人,现在才来装殷勤,晚啦!”“他没事吧?”李其放没心思说多余的话。“重感冒,早上我去看的时候烧得挺厉害,给他拿了药吃了,然后睡着了。我过来帮他拿外套,他说病假一个月就一天,明天还得上班去。”廖小群是因为山羊胡子跑了要找陈初喝酒,通过电话发现他不对劲,他在那片出租屋兜了无数圈才摸到陈初屋里。廖小群不会用他屋子里的东西,还是陈初自己爬起来烧的水。廖小群问他为什么不跟元虎他们回去,陈初迷迷糊糊的光是笑。
李其放飞速的往身上套衣服,手势镇定,指头总扣不上扣子。廖小群接过去帮他扣,他说放啊,且行且珍惜吧。李其放点点头,然后吻了他一下,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廖小群目送他出去,慢慢的靠在门背后,房间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你的忧伤像我的绝望,那样漫长。”
39
暮色渐临,李其放在一栋又一栋水泥小楼之间匆匆而过,中间陈龙打电话给他催着去看剪片,李其放哼了两声就挂了。
光线不好,走到地头差点错过去。灰色的四层楼,转了一圈发现三面都是住房,呈无规律块状分割,剩下一面是入口,几个小孩蹲在那里玩,看见李其放进来就喊上了。房东是对夫妇,听见声音端着碗出来问他租房还是找人?李其放说是来看朋友,房东夫妇狐疑的瞪他,李其放态度端正的交代了半天,男房东说没见过你,女房东仰头朝楼上喊401有人找,半天没人应。李其放赶紧说朋友病了,他就是来探病的,把身份证都掏出来了才被开恩放上去。女房东盯着他上楼,一直盯到他进门才端碗回屋。
李其放试着敲了下门,没人应,他其实不想把陈初从床上吵起来,但是他蹲在门口一准招得房东夫妇上来赶人。想想他以前租房子的时候,怎么没遇见这么有责任心的房东?李其放骂了一句,凑在窗户缝里叫陈初,陈初。
没叫几声门就开了,看不清人,只看见好大一个被子鼓鼓囊囊的推开门,然后哼了一声,倒头又进去了。李其放赶紧跟上,进来才发现房子里比外面没暖和多少。横竖不过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床那头窗户下面贴墙有个三片的小暖气,完全不顶事。陈初闷着被子倒在床上,从头到脚裹成个茧子,听见李其放关门,伸出一只手挥挥。“回来啦。”李其放摘了手套,使劲握住他手,又给他塞回被子里去,整个人爬上床,把他连被子带人紧紧抱住。“回来了。”
陈初在被子里笑,探头出来看他。李其放伸手摸他脑袋,额头的短发全部汗湿了,脸色发红,还是有点热度。陈初说捂了一天,差不多好了。李其放又把他盖严,说你老实呆着。摸着被子外面凉里面湿,李其放奔下楼去最近的百货店抱了一床被子,顺便打包两份饭,一大碗汤回来。热毛巾擦了汗,新被子裹严实,湿被子盖外头,这才给陈初坐起来,喂他喝汤。陈初一直扭着不让他动,说哪有那么娇气。李其放说伺候你你就享受着,病人不许逞强。陈初说那要是你不在我还不过了?李其放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不是在吗?
陈初想了想,觉得有理,现在就只管现在的。于是他低头有滋有味的喝汤,李其放喂饱了他自己才吃。陈初病得发虚,吃饱了又想睡,李其放躺在一边,一手轻轻拍在被子上,哄孩子一样哄他睡。陈初又不干了,他说我睡了一天了,咱们说说话吧。李其放说好啊,然后他问他:“你怎么病的?几天了?”
“没有。开始就是有点小感冒,然后去买票,在火车站蹲了半晚上,就重了。昨天上班多跑了两趟,回来就晕得不行。”
“买票?”李其放好不容易截住他的话。
“嗯。”陈初瞟了他一眼才往下说:“我哥他们出事了,躲着不能出来,我去给他们买票,送他们回去。”李其放隔着被子戳他腰,不吭气。陈初笑着往边上挪,一边大喊:“李其放你这个小气鬼!”眼看他要挪出床,李其放赶紧把人拽回来,四面压好,趴到他身上呆着。李其放说:“我不是小气,你不要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好?”
陈初认真的告诉他,元虎他们其实没干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警察抓去了也关不了几天,就是他们公司有笔款子不见了,合伙的那帮人以为是元虎他们拿了,所以要找他们麻烦,因为这个他们才跑的。陈初说他哥说没拿就是没拿,那帮人肯定是自己吞了再贼喊捉贼。
李其放拍拍他脑袋,不知道这小子想些什么,怎么就跟这帮人混起来了。事实上陈初也跟他混起来了,并且以两种关系相应的程度衡量,跟他混也好不到哪去。李其放想到这里,自己笑了自己一声,然后说,跟我说说你哥吧。
40
“我哥?”陈初盯着他,想笑又忍住了,伸手去扯开他的脸。“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这才几天不见我怎么不认识你了?”李其放拍掉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算上今天十七天,蹲在深山里天天清心寡欲青菜豆腐,足够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山里好玩不好玩?”“不许转移话题,快说!”
陈初笑够了,拣了个话头说起来。元虎还叫郝建军的时候,两家是邻居。在一个大院里长大,陈初从小就叫他哥,郝建军一直挺护着他,会带着他翻墙爬树上山下河。郝建军当学生的时候是不良学生,不读书了是不良青年,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出去租房子,学吉它。陈初那时候放了学就到他房子里玩,他闷着头练指法,一弹就是好几个钟头,陈初自己翻他的碟和杂志看。陈初说那是他小时候一天里最有趣的时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展现在眼前,一头扎进去就开始沉浸在那些闻所未闻的世界里。
李其放想问他你小子多大就开始看黄片啊,想想问了就别想听下面的,于是作罢。陈初说后来他哥就到外面闯世界了,他失落了好一阵,他觉得自己有点早熟,导致周围没有可以搭上话的朋友,这个状况进到高中才缓解。李其放又想问你上过高中啊,继续咽了。陈初说后来他也出来了,到了这按着地址摸到他哥屋子,他哥二话不说就收留了他。李其放终于问了一句:“然后呢?怎么搬出来了?”
陈初用钻研的态度看着他笑,表情十分狡猾,看得李其放快坚持不住了,他才开口说话。“我哥啊,他那一天去一个姐姐,那些姐姐有的挺好的,还会给我做早餐,有的就不行,吵得厉害。我哥虽然说让我尽管住,我总觉得打扰人家不好,所以找房子搬出来了。”
李其放愣了有一阵,然后把脸整个埋到被子里去,闷着笑,一笑笑个没完。陈初伸手推他,问他:“放啊,你没事吧。”李其放说:“怎么办,一下子光想抱着你。”陈初掀掀被子,亲切的表示欢迎。李其放跳起来脱衣服,一边脱一边搓胳膊腿,把皮肤都擦暖和了才进去,结果还是凉的陈初吸口冷气。李其放喊着不冰不冰,抱住他使劲蹭,陈初痒得乱笑。
十多天没碰过,几乎是一撩就起,李其放想想他正病着,自动自觉的保持距离。陈初倒来劲了,在他身上乱摸,摸着摸着就往下面去。李其放敲他的手,他凑到他跟前说:“李其放,我想你了。”李其放觉得这句子似曾相识,接下来没什么好事。“你是病人,哪来这么大精神?”“我休息了一天了,吃得饱饱的,盖的暖暖的,现在就想你。”陈初张牙舞爪的往他身上扑,结果还是没多大力气,翻身上来又晕回去了。李其放命令他不许乱动,陈初说那你自己坐上来。李其放一时忍不住就打了他屁股。
折腾半天,后来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没有套子。时值半夜两点,最近的便利店在三站路之外。陈初心有不甘,李其放说谁让你不准备着,他说话的时候显得十分满意,完全不是抱怨的意思。陈初瞪他,李其放低头亲他,手伸到下面去,缓缓的揉了两把。跟着他整个人就钻到被子里去了,陈初开始觉得身上痒,湿湿的,一点一点的温热从胸口绵延到小腹。他微微挺身,嘿嘿的笑。随后酥麻的感觉到了下身,快感越积越重。陈初掀开被子朝里看,李其放埋头在他两腿之间,觉出他在看,坏心眼的咬了一下。陈初痛叫,李其放说你叫得爽点行不行?陈初换了个调子嗯嗯。李其放表示满意,拍拍他屁股,把全套服务做到一流。陈初抱着他脑袋喘气,调子都喊乱了。
陈初身体还是弱,做完出了一身细汗,刚擦干就睡过去了。李其放跪在一边,老老实实的自己解决,看也不好意思看他,总觉得看着他做跟欺负他一样。夜半时分,两个人的床上,李其放默默的抚慰自己,难得的是没觉得不满,毕竟陈初就在身后踏踏实实的睡着,伸手可及。
41
一大早李其放就醒了,陈初还在睡。如果陈初醒着,他会说老年人睡眠少,然后被李其放敲打。事实上这不是年龄的问题,是李小弟弟又精神起来了,李其放构思了一下,陈初可能会说恭喜他迈入“虎狼之年”,这么想着更是恨不得现在就压他身上去。李其放终于爬起来,穿衣服出门。
出租屋是合用的一间小公厕,在一楼转角,门外挂一牌子,只许解小的,大的还得往街上的公厕去。李其放评估了一下,符合要求,推门进去。在里面就听见大门那有人吵,两个男的扯着嗓门让房东夫妇开门,说是要找人。女房东对着大喊,找谁,不说清楚别进来。李其放出去的时候正看见男房东拿着钢筋做的铁门闩,一脸警惕的护在女房东身后,他们对面是两个男的,一个手里拿了张照片,不停戳着,反复跟房东二人重复一个名字。女房东寸步不让,非要他说找人干吗。
他们看见李其放出来,打量一遍,继续跟房东交涉。李其放确实听见他们说陈初,他以标准看热闹的样子扫了两眼,掉头就往楼上走。推开门,陈初听见动静哼唧了一声,迷糊着翻身,李其放摸摸他基本不烧了,身上也没汗,病好得差不多。用劲拉他起来,兜头给他套衣服,陈初不满的推他,李其放按住他。“跟我回去。”“怎么了?”“有人来找你,可能是问你哥的事,别掺和。”李其放说得快,手底下更快,拉出他两条腿来套裤子。陈初挡开他手,自己提好就往窗边奔,李其放跟过去摁低他脑袋。
陈初看了几眼楼下的人,小心的说:“认不出来。”“别认了,快走吧。”李其放把带来的大外套也给他套上,帽子盖好,围巾围上,整个人裹成衣服堆。开门探头朝楼下看看,那两个人跟着房东夫妇进了屋子,进一步商谈去了。李其放拉着陈初下楼,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他让陈初把手搭在腰上,抱着他脑袋贴在自己胸口,以标准情侣姿态紧紧的靠在一起,不紧不慢的往外走。经过房东屋子门口,李其放专门朝里面瞪了一眼,顺便骂了一句。“大清早的,赶着投胎啊?”那两个人认出来他是刚才的人,回骂了一声,又去跟房东吵起来。
李其放还真没听懂他们骂什么,他拍拍陈初,揽着他开门出去,出了门才松口气,大步朝前赶。陈初跟在他身后,脸捂得红红的,不仅不后怕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李其放捏他脸上露在外面的鼻子,再次重申:“你给我听着,不许再掺和这些事!”陈初点点头,嘿嘿笑。
走到大路上打车,李其放伸手招车的时候想起点什么,随口问了一句:“陈初,他们骂的怎么像是东北话?你哥不是跟本地势力合作?东北帮还这么牛啊?”“不是。”陈初摇摇头,没下文了。李其放叫停了一辆车,回头拉他,忽然发现他脸色发暗,跟刚才完全换了一副神情。
“说,有什么问题?”在车里坐好,李其放握住他两只手,盯着他问。“我哥的合作人是本地的,不是东北的。”陈初低着眉眼,慢吞吞说话。“然后呢?你担心什么?”“我刚才捂着帽子,你的胳膊还压着,没听清他们说的话。”“还有?”“没什么。”“陈初!”李其放几乎是声色俱厉:“好好说话。”陈初鼓了一口气吐出来,扭头看窗外,完全拒绝沟通的姿势。“不说。不想说。”
李其放坐在他身后,盯着他后脑勺,僵持了很久。
后来还是陈初先出声,他拍着司机椅背喊停,车已经开了老远,从师大跑到劳动路上。司机也是一神人,听着两个人吵嘴,也不问去哪,只管往前开。陈初看见公司招牌才觉得不对,喊他停车要下去上班,他回头看看李其放,这人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黑着脸,眼神直得跟病患似的。陈初伸手摸摸他手背,说你先回去啊,我下了班就来看你。李其放不知道他怎么有本事完全忽略刚才的别扭,不知道这究竟是想的开还是小孩脾气。眼看着他就下车了,李其放捉住他的手,说:“小心点,有什么不对就溜。”
陈初跟他笑,说好。神人司机在后视镜里虎视耽耽的盯着他们握手惜别,陈初贼笑着瞥了镜子一眼,干脆低头亲了李其放一口,蹦达着上班去了。李其放看着他进门,看着金字招牌在清晨的阳光里闪烁,司机先后喊了他三回,他这才一拉门,倒座位上,有气没力的丢出一句。“掉头往回开吧。”
刘媛问过,陈初那么年轻,说得准吗?李其放多年以来沉浸在自己的一片迷瞪里,不迷瞪之后更加没有让任何人完全进入他的生活。说起来他还是喜欢利益关系,不论多么复杂也有迹可寻。一个人想要了解另一个人是如此费劲,这让他从来不想涉及,只要停留在物质层面就好,一定不用上升到精神。而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完全走到一条没走过的路上,泥足深陷。
42
白天被陈龙抓去剪片,这个项目不跟制作,后期实在没多少好赚。李其放兴致缺缺的,陈龙问他小两口又吵架了?李其放说你当我是你啊?三十岁的年纪三岁的智商。陈龙当即拿出年长者的派头来,拍着他肩膀摇摇头,语重心长的告诉他,成年不意味着苛刻自己,有情绪允许发泄。要知道爱情这回事完全不可控,谁都有失足的时候,片叶不沾身的完人从来都是故事。
李其放无语。他何止沾了片叶,简直一头扎到草堆里,找不准方向。
到家发现陈初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他一手提着铲子跑出来,用胳膊肘抱了李其放一下又钻回厨房,说是要试验一个炖菜。李其放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都摆在靠背上,听着厨房里刀切水滚,觉得一切还不错,不像是有什么事。陈初端着一盆菜出来,看见李其放还叼着烟发呆,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弯曲下来,摇摇欲坠的。李其放眯着眼,看烟雾在面前袅袅上升。陈初把烟灰缸接在他下巴跟前,问他想什么呢?
“你。”李其放摘掉烟头,“你不觉得有话要跟我说?”陈初放下烟灰缸,一条腿跪到沙发上去,跟着是另一条,这样他就跨坐在李其放腿上,然后按着他肩膀低头看他。“你好象说过不想让谁完全进入生活,那样非常麻烦。”李其放沉着的回答他:“我也说过人都在变。”
“李其放,你想知道我的事?”
“想。”
“不怕麻烦?”
“不怕。”
异常郑重的回答。陈初讲述的过去中有一个空白,那是他决定不跟任何人发火的原因,是他没有继续学业的原因,是他来到这里日日奔忙并且结识了李其放的原因。李其放猜想其中有什么事,他看过陈初担忧的脸色之后,更加想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时间关心别人的遭遇,但是心情自行运作起来了,抛弃了所有个人原则。
陈初说事实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家欠债。有个人住院了,要好多钱,家里面东拼西凑的付了,现在要还那些借款,他就休学出来打工了。陈初说得轻描淡写,并且大大的有所保留。李其放瞪着他,陈初举手保证,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李其放说:“你早上怕什么?”陈初说:“那个呀,怕人来追债嘛,不过想想也不大可能从东北千里迢迢的过来吧。”他说完还是嘿嘿笑,李其放把他摁在身上打屁股,打了两下伸手抱紧他,两只手抓在他背上。陈初也不叫唤了,下巴搁在他肩头,静静趴着。
李其放说:“还欠多少?”陈初说:“问这个干吗?”李其放说:“我想帮你。”陈初伸出手指摩娑他脑后的发稍,在肩窝里蹭蹭下巴。“放啊,我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遇见你觉得挺好的。你人长得不错,又好玩,做的饭也好吃,还教了我不少专业的东西。我喜欢跟你在一起,所以不想让你单方面的为我做什么,我自己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没有义务,更没有责任。”李其放苦笑,李其放觉得他小孩扮大人,偏偏按照过去的经验,他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陈龙的那套话用来说给他听似乎更合适。
还没开口说教,陈初已经从他身上溜下去,喊着菜都凉了,拿筷子挟起大团的茶树菇往李其放嘴里塞。李其放张口吞菜,被辣的呛住,陈初拍着他背哈哈笑。李其放抓住他手,他决定要干点什么,没理由由着他强下去。
“别的就不说,老崔给你多少工资?我按月给你,你给我回学校读书去。”
“李其放,你别真当自己是我叔。”
“你将来还我行不行?”
“可我用不着。”陈初拿筷子捣碗里的菜,低着头。“欠谁的也不想欠你的。”
这个逻辑让李其放哑口无言,从相识开始陈初就尽力以成熟的姿态站在他面前,希望和他平行,所以不说,所以不想让他照顾。
“陈初,你听我说。”李其放费力的开口。“如果你不是你,你是陈龙或者别的什么人,我也可以帮你干点什么。所以你是你我更加可以帮你,这不是单方面的给予或者亏欠,只不过是朋友间搭把手干点什么。”“好啦,”陈初拍拍他,“亲爱的,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吧,我搞得定。崔总人也挺好的,就是公司小了点,事情多了点,我打算过完年底就换工作。还有,读书的话,换个不太忙的工作就去读夜校。”
李其放极其不爽,这小子一直就是这么闷声不响的拿主意,最初还觉得不用管他挺舒服,现在就只觉得自己毫无用处。陈初觉得他不爽得很没道理,因为他对李其放的工作也没任何用处。李其放说明显不是一回事。陈初说那是,你挣的多多了。李其放大喊起来,那我养你啊!陈初说好啊好啊,滚在沙发上笑过来笑过去。
其实李其放是说真的,至少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无比真诚。
43
陈初到底没在老崔那里干过年,转行看店去了。
廖小群去了青海,临走前把“缺”交给陈初看着。廖小群说忧伤的时候就想要看大海,所以他去了青海。青海是没有海的,不过那里人烟罕至,有足够的荒凉,可以净化心灵,可以抚慰忧伤。李其放认为他越活越回去了,怎么就有本事把日子过得唱歌一样。陈初说人家正难过,你多清醒也别拣这时候显摆了。廖小群亲亲李其放,咬了他一嘴狠的。他再走到陈初跟前,李其放揉着嘴虎视耽耽的盯着,廖小群飞了他一眼,热情的拥住陈初,贴面吻。陈初还挺配合,贴了左边贴右边,直到李其放喊你们行了啊,这才放开。
看店的工作其实不符合陈初的规划,他在老崔那里可以边干边学,长点见识,留在店里就没什么技术可学了。不过廖小群不放心李其放来干,觉得他肯定一烦就关门走人。廖小群捉着陈初请他照看到他回来,多不过三个月去,也不用再进货了,把店里现有的东西陆续出清,店子是卖是留等他回来处理。所以陈初就开始看着这么一间渐趋寥落的店面,按下廖小群的CD机,音乐放出来,缭绕的全都是上一任店主的忧伤。
“别放了,这情歌怎么都弄得跟哀乐似的。”李其放横在柜台边一排三个沙发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年前都没什么活,除了跟陈龙那扯扯皮,跟几个老客吃个饭催催帐,就是来这里耗着。“你回去吧,非呆这干吗?”呆这陈初也没功夫理他,虽然没什么客,难得闲下来,陈初开始看书,学校年后才开新一期,他先复习复习。李其放思虑良久,问他:“为什么廖小群给你钱就可以,我就不可以?”“那是工资。”“我请你当助手。”“你需要吗?”“需要!”“给你。”陈初瞥他一眼,把怀里抱着的东西交给他。
一团暖乎乎,毛茸茸的狗。刘媛忙着照顾肚子里的,怕喵喵吃醋,塞来给李其放养着。她说要是李其放自个她麻烦谁也不麻烦他,现在不是有小陈初嘛。李其放盘算了一下,他认识的人显然都觉得陈初是个比他要好的存在,这让他很是气闷了一阵。喵喵过来的头几天还是冲着李其放叫唤,后来它叫累了,陈初忙着看店整天都不在,它也只好认命的跟着李其放。李其放本来把它丢家里自己出来,回去发现它在客厅卧室各拉了一小砣,气得他收拾收拾提着就过来扔给陈初。
“干吗?”李其放把喵喵扫一边去,它又跳上来吠他。“以您现在的工作内容,刚好让它当助手。”陈初笑着说完,低头又看书去了。李其放现在的工作就是抽烟和发呆,偶尔看着陈初眼馋。李其放和喵喵一起呆在沙发凳上,他占两个位,喵喵占一个位。他瞪一眼,喵喵就叫一声。后来他拿着廖小群的手提看碟扫大片,喵喵跳到他腿上看,看到枪战就呜呜叫。再后来他歪着犯困,喵喵缩在他怀里,一起呼呼大睡。
陈初半天抬起头,看见沙发凳上倒着的一人一狗,忍不住就笑起来。
店里不常有客人,过了些天有些女生时不时的过来,但是很少买碟,都在逗着喵喵,一眼一眼的瞄着陈初和睡过去的李其放。李其放心情好又没睡过去会找着她们说话,哄着她们买碟。李其放闷了就带喵喵出去溜街,给陈初提回来一兜子吃的。陈初的掌柜生涯,就在李其放和喵喵的陪伴以及骚扰下一天天的渡过。
眼看年关要到了,李其放问过陈初几次,他都说不回去过年。李其放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回去。李其放又问他为什么不想,陈初戳戳他,说你是不是特想让我回去?我回去就不回来了啊。这显然是威胁,并且笑里藏刀,李其放觉得这小子越来越厉害,于是决定给他来点猛的。他清了清喉咙,说:“那跟我回家过年去。”“唉?”陈初瞪大眼。
44
所谓的回家就是回厂区大院的老房子,李其放爸妈退休后去了老家颐养天年,那房子一直是李魁娥住着。李魁娥当年离婚的时候,和两位老人家全闹翻了,老爸还丢下一句“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女儿”。其实他们是没怎么养过,李其放也是李魁娥养大的,因此他理所当然的站在她这边。逢年过节只是来看李魁娥,爸妈那里有事了才回去一趟照看照看。
陈初听说就是看海生和他老妈,松了口气,这才点头去。
大年三十下午,关了店,放下铁卷门。陈初蹲着锁门,一边问他:“要不要带什么礼物过去?”李其放站在他后面不出声,陈初回头看见他一脸偷笑。“李其放,你表情很狰狞。”“紧张吗?”李其放索性笑出声来,“陈初同学,你很像小媳妇过门。”“那我回屋去了。”“不许!”李其放抱住他往路边拖,一直拖上车。路上陈初又想起来礼物,李其放说带什么礼物?带张嘴回去吃就行了。
到厂区的路几乎横穿了整个城市,一直开到偏远的郊区,下车天已经擦黑了。陈初跟着李其放抄近道从院墙豁口进去,拐上通家属楼的小路,就看见海生站在单元门口,缩着脖子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的,刚好看清楚是他。李其放上去就给了他脑袋一巴掌,把烟头拔下来。“又偷抽烟,不怕你妈打你!”“还不是她非让我来接你!冷死了!接个屁!”“少废话!前面带路!”李其放赶着他进去单元门,海生瞄瞄他后面跟着的陈初,陈初跟他招招手,说又见面了。“他谁啊?你带回来不怕我妈骂你?”“你不说她知道什么?”李其放一手赶他,一手揽紧了陈初,像是生怕他跑了。
老式的家属楼,楼梯间暗乎乎的一片,仅剩的灯也没多少亮度。李其放揽着陈初往上走,到门口才慢慢松开。海生敲开门,屋里亮堂的光线照出来,陈初眨眨眼,咽了一口。李其放轻轻拍他背,说进去吧。陈初点点头,迈开步子。
李魁娥围着围裙,抱着一篮子炸果,笑着迎接他们进门。李其放说陈初是他助手,小伙子一个人在外地,带他回来过年。李魁娥牵着陈初的手前后看看,说看孩子瘦的,多心疼人。塞给他两手的水果、枣糕,拉着他上桌吃饭。桌上已经堆了十几样菜,电视里联欢晚会热闹的播着,李魁娥把海生赶下去放鞭炮。
大女儿难得也从屋子里出来,捧着小半碗饭,挟了点菜一点点嚼。陈初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头扎到碗里,觉得奇怪。李其放比了比自己的脑袋,摇摇头。陈初在她挟菜的时候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大女儿头扎的更低,扒了两口一摆碗,躲回自己房间去了。李魁娥让陈初别管,说她那是高兴的。李魁娥先是看着陈初笑,然后就叹起气来,拿着白瓷碗大口喝酒。李其放拽她的碗,她说过年还不让我喝好?李其放骂她怎么就不会管着自己,命令她只许一碗!李魁娥不理他,只管劝陈初吃菜。
海生放完鞭炮上来,塞了一嘴东西就闹着要换台看片。李魁娥打了他一顿,想起厨房卤肉还炖着,起来看火去了。海生等她一走就放了张碟,满屏幕的僵尸和内脏。李其放接班敲他脑袋,问他:“你不出去玩啊?在这找什么揍呢?”陈初拉住他手,说别管他了,片子挺好玩的。海生气愤的叫起来:“你当我不想啊?上次那回事之后,我妈管得严死了。还给我弄门禁,把我关外头两回了。”“该。”“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带男朋友回来,我就不能带女朋友回来?我比你正常多了!”海生跳起来喊,他还没喊完就傻住了。
李其放板着脸,陈初从海生看到李其放,然后跟他一起慢慢回头看。李魁娥捧着一盆刚出锅的卤肉,就站在厨房过来的转角。“妈。”海生叫她。李魁娥愣了一阵,咳了一声,捧着盆子又转回厨房里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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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放按住陈初,自己起来跟去厨房。陈初回头看见海生哭丧着一张脸,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陈初也小声跟他说:“你先把电视关了吧,千万别再说话了。”“还不都是李其放不好,你赶快跑吧,等会我妈就杀出来了。”“啊?”
进门就看见李魁娥踩着一根长柄扫帚的头,两手抓着棍子要拔出来。李其放上去给她拽开丢一边,李魁娥瞪他一眼,还是要抓。“姐!”李其放用劲挡开她,她眼看抢不上,回头从案板提了根长擀面杖,转身就出去了。李其放一把没抓住,赶紧跟出来。
李魁娥脸上不带一丝表情,气势汹汹的往前冲,海生揪着陈初衣服往后拉。“我说什么?我让你跑的吧?”陈初也有点傻了,愣愣的叫了一声:“娥姐。”进门的时候他就这么喊,李魁娥说你不得喊我阿姨啊?李其放说他是我小弟,当然喊姐。那时候李魁娥骂了李其放一声就不管了,现在听起来分外刺耳。“你出去!你给我出去!”李魁娥手里的擀面杖直直冲着门口,陈初看李其放一眼,李其放抓住李魁娥两条胳膊,往下抢擀面杖。李魁娥掐他胳膊,踩他脚,就是不松手。两个人扭在一起,李其放好歹抓紧她,抬头跟陈初交代一句:“你先下去等我。”陈初还要说什么,海生戳戳他,拽着他出去了。
没出门就听见一声闷响,陈初回头看见擀面杖结实的打在李其放身上,李魁娥抢不过他,开始顺着劲打他,他也不躲,挥挥手让陈初出去。海生又拽了陈初一把,把门带上。从门缝里最后透出的声音是李魁娥的哭声,憋得细细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哭,就像干涩的嘶喊。
李魁娥一边哭一边敲李其放,下死力气往背上、腿上敲。李其放小时候她从不打他,李其放长大了自己管自己,还要照看海生。李魁娥喝多了酒会拉着李其放说话,一说一下午,就那么一个人絮絮叨叨的。李其放在她眼里面是样样都不用操心的优秀的弟弟,虽然没找老婆,虽然没有带回来过女朋友,不过是年轻人爱玩,迟早得有个家。他现在带回来了,带回来个男的。李魁娥觉得坚持已久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就没了,她说不出来,但是她又疼又恨。
打到后来,大女儿拽开门,抱着头惨叫了一长声,又碰上门躲进去。李魁娥丢下擀面杖,坐地板上就哭。多少年没这么哭过了,李其放蹲在她旁边帮她揉着背,又起来拿毛巾给她擦脸。“你说说你,多大个人了,你是干啥呢?就不能正经成个家?他是能跟你结婚还是能给你生个孩子?你从来都不让姐操心的,这是干啥呢?”李魁娥边哭边说,一句一句含混不清的。李魁娥是这么一种人,无论遭逢什么样的生活,始终不渝的站在群体规则的行列,始终相信那些应当应分的事。她自己的经历一团糟,但是完全不妨碍她期待李其放拥有普遍意义上的美满婚姻。
李其放仔细的帮她擦眼泪,说我自己有数,放心吧。放心吧。
最后还是谈崩了,李其放也不期望她一时之间转过弯来,勉强哄得她收住眼泪,擦把脸,让她上床休息,休息好了再想。李魁娥说我想不通!你那就不是事!李其放说想不通慢慢想,反正就这样了,反正我就是不要女的。李魁娥翻个身不理他,李其放交代她好好休息,又去敲了大女儿的门让她看着点她老妈。
最后下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钟头,李其放心里惴惴的,两阶并一阶往下跳,到一楼腿一软差点摔那,李魁娥打得真不轻。出了单元门,他着急着四下探头,不知道陈初还在不在。“喂。”声音就在身边响起来,李其放一转头,左边楼面凹进去的角落里,陈初踩着一块石头靠墙站着,一手挟着根烟,正丢地下踩熄了。
“又抽烟。”李其放上去揉他的脸。“你天天抽。”陈初拉他胳膊,轻轻捏下去就听见他叫唤。“怎么了?骨质疏松?”“去!”李其放搓搓身上的痛处,“海生那小王八蛋呢?”“你们是近亲,别连自己一块骂了。他跑去看女朋友了,就留下根烟,说是给我御寒,根本不顶用。”李其放看见他脸冻得快青了,张开胳膊团团抱住他,抱着往前走。“走吧,上车就好了,回去洗个热水澡。”“你姐呢?”“她没事,慢慢就过去了。”李其放低头蹭蹭他脸,“没让你过好年,就喝了半天西北风。”“没事,我吃了一堆了。”
“陈初,我想好了。”李其放忽然说。“什么?”“为了公平起见,我也跟你回趟家,再被赶出来就行了。”陈初一下子笑喷了,半天才说话:“我不回去。”“为什么?我很拿不出手?我形象不差啊?人品又好。”“李其放你行了啊。”“我要跟你回家。”“我不回,你自己去吧。”李其放不吭声。“生气了?”李其放点头。“乖啊乖啊。”李其放无语。
46
脱了衣服就看见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陈初伸手碰碰,李其放咝咝的吸冷气。“你姐手真重。”陈初把李其放按床上,拿着一瓶红花油给他搓背,搓得李其放哀嚎不止。陈初本来还心疼他,轻轻摸,后来硬是被他叫得忍不住笑。“忍忍,别叫得像我虐待战俘一样。海生天天挨打不也没什么事?”“陈初同学,你手势根本不对,根本就是虐待。”“那不搓了。”“不行,手势不对才要好好练习,来我教你。”李其放倒着胳膊捉住他手,想动动不了。“你起来点。”
陈初跪起来,李其放翻过身,拉着他两只手往自己肩上放,整个人也拉到贴身上来。
“干吗?”陈初凑过嘴亲亲他。他一动李其放就哼哼,“轻点轻点,我老人家上了年纪不禁打,浑身酸痛啊。”“哪疼?”李其放指指嘴,陈初低头亲一口。李其放指指舌头,陈初笑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上去,交叠缠绕。李其放闭眼仰头,慢慢享受,一边牵着陈初的手往胸前滑下。“这里,这里,都疼。”陈初咬了他舌头,抬头瞪他一眼,还是笑着吻下去。从胸口到腰间,他手指滑过哪里,陈初就吻过哪里。用嘴唇轻轻的碰触,舌尖温温的,软软的,舔过的肌肤有一点点水湿的凉意。
“这里,这里。”李其放的声音越说越低,耳语一样,带着些暧昧不明的笑意。他腰腿上是真的一道道青紫,吻落上去,酥麻和酸痛交织着,痒得逗人。陈初故意在周围打转,李其放只好用力拉着他手摸到腿间。“这里。”
李其放叫痛撒赖躺着不动,李小弟弟却精神百倍的挺立着,陈初伸手捉住,不跟李其放说话,跟李小弟弟说话。“你也疼啊?”“疼。”李其放代为回答。陈初低头亲亲,试探着含住了。李其放揉着他的脑袋,一边舒服的哼,一边提醒他不要用牙齿。没几下他就有点耐不住,抓着陈初的肩膀拉起来,凑上去亲他,摸出套子交到他手里,陈初帮他套上,跪在他身上慢慢往下坐。李其放扶着他的腰,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幸福的微笑起来。
这个姿势让结合更加深入,陈初坐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胸前,不适应的动了动。李其放比他先叫出声,“慢点,别弄断了。”“那能动不?”陈初有点发窘。李其放抬抬腰顶上去,弄得他叫了一声。他笑着伸手握他的手,两手十指交扣,带着他以缓慢的频率上下动作。陈初在他身上看他,低头吻他。李其放抓紧他,握住他抵在腹部的硬物,悉心揉搓。性事随着喘息渐渐热烈,李其放挺身跟着他动作,完全不记得自己浑身疼。两人几乎是同时到了高潮,陈初抱着他歇气,李其放手揽在他背上,上下抚摸。
“陈初。”他叫他。“嗯?”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对你而言,我们现在是什么状态?情人?伴侣?只是做还是可以再多点什么?”“怎么了?”陈初想抬起身看他,李其放抱紧他,还是让他贴在身上,头趴在肩颈之间。“你有事不想告诉我,所以我就是一外人吧。”“李其放,你对别人不是这样,像廖小群他们,你不是谁干什么都不拦着,不插手的?”“所以你就想到廖小群那个程度为止了?那你回去看店吧,他还真没上过我的床。”“不是!”陈初又跳了一下,被李其放摁回去。他下巴抵着李其放的锁骨,缓慢认真的告诉他:“我喜欢你的,不是那种随便聚散的,就是很想跟你在一起的。”
“那说说,为什么不回家?究竟怎么跑到这来的?就打算这么混了?”李其放松开手,陈初慢慢起来,脸还是红,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也没什么,就是挺丢人的。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然后呢?”“你等我想想怎么告诉你!我说了你不许说我小屁孩,不许觉得我没出息,我学习挺好的!”“好。”李其放笑眯眯的看着他,点点头。陈初翻了个身,抖开被子就睡。“还是明天再说吧。”
47
从早上起来李其放就盯着陈初,笑意吟吟的,一脸静候佳音的意思。陈初食指捏着大指在嘴上一拉拉链,严肃的指指脑袋,是没想好的意思。李其放不急,春节是多么闲适的日子,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等着他说,他们可以慢慢来过。
吃完早餐陈初要去看店,大年节的不会有什么人,但是他兢兢业业的惯了。他下楼推出单车来,李其放抱着喵喵跟下来,跨坐在后座上,胳膊一伸,高喊:“出发喽。”赶得上陈初出门的时候他就搭顺风车子,也就那么少数几次,他回回坐得挺开心,喵喵也不停叫唤。陈初伸手挠挠喵喵,再挠挠李其放,一脚蹬开,单车在梧桐大道上欢快的溜出去。
看店的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安逸,李其放和喵喵看碟睡觉,陈初点了一下存货,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后来他的电话响起来了。陈初跟家里是通过电话的,虽然不多,他每次都走到李其放听不到的地方去说话。李其放有时候盯着他的电话,构思着要不要打开看看,最后还是丢一边去。显然陈初不需要一个保护人,只是一个爱人。李其放不想接近他的时候不关心他,李其放想接近他的时候努力尊重他,因此只能不干涉他。后来他觉得,可能这还是一个失误,然而没有对错的标准。
陈初去卫生间接的电话,李其放醒了,隐隐约约听见几句,说什么时间,人来了没有,县里哪里的话。他看着陈初走出来,看着他跟自己笑笑。“怎么了?”“我哥电话,出了点事。”陈初翻动着桌面上的书,摞在一起,手有点抖。后来他把书用力一并,全部塞帆布包里。“我要回去房子一趟,你自己先回去好不好?”他一边说就一边走出去,李其放伸手拉他,他拍拍他肩膀。“我马上回来,回来跟你说。”“小心点。”李其放终于点头,又补了一句。“快点回来。”
陈初低头亲了他一下,用力的碰了碰双唇,转身走出去。李其放在下一秒开始后悔,陈初的房子自从那次出来就没回去过,给电话问过房东夫妇,那天的人就是来问元虎的事情,后来也没出现过。李其放没来由的就是担心,他蹿起来,喵喵跟着他往外跑,刚出门口他就喊陈初的名字,喵喵也在呜呜叫。远远的街道上,陈初单手骑车,回过头跟他摆摆手,又往前去了。
那之后陈初一直没有回来。事情来的突然而平静,像是早早等在前方某个转角,无声无息却又不可更改的出现,来不及防备。
李其放关了店,回家去等着。从白天到晚上,电话打过去完全接不通。他去了一趟出租屋,问过房东夫妇,说是没见过陈初回来。他又去店子转了一圈,然后再回家里,把房间挨个找了一遍。没有出过声,低着头,沉默着看过每一个不可能藏人的角落。后来李其放摊开在沙发上抽烟,仰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木然的想着什么。还不到三天,不能报人口失踪吧。
中间接到过崔保平一个电话,他问陈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其放说你见过他?什么时候?崔保平说我问你你倒问我?他就是昨天下午打过一个电话来,问是不是有人打电话过来公司找他。是有这么一个人,前台接的,说是他老家的亲戚联络不到他,问他现在在哪。崔保平问过陈初有什么事,陈初谢了谢他就挂了。李其放听完也谢了谢崔保平,挂了。
还是他老家的事,李其放又想起那个艰难的主意来,找廖小群,然后高天,然后元虎。然而廖小群人在青海并且一心一意的忘记过去,李其放几乎是一筹莫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放任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开始拨廖小群的号,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让自己更困顿,濒临伤痛。拨到一半电话响起来了,话筒那边的声音随信号模糊着,异常熟稔,异常亲昵。
“李其放。”陈初叫他。“我在下面县里,电话没电了。别担心,千万别担心。”
48
“你听我说,我是在我哥他们以前呆过的地方,这个房子是他朋友的,很安全。昨天我哥打电话说有人找过来,好象还问过崔总那里,你那没事吧?”陈初的声音有点急切,压低了一句一句抢着说。
“地址。”李其放说。“我去找你。”他其实没听明白出了什么事,只是笃定了要见他。陈初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问他:“李其放,你没事吧?”“没有。给我地址。”李其放回答的平静而生硬,按下了全部的迫切。陈初又停了好久,电话里只有杂音淅淅的响,最后他说:“你不用过来,我回去。”
李其放嘱咐他小心,问了下路程和到家的时间。放下电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胃里空空的,浑身没力气,只有饿劲升腾起来。喵喵凑在他裤脚,有气没力的呜呜叫,它也一天没吃了。他站起来,拿了狗粮给喵喵倒上,挠着他耳朵看他吃。然后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端到饭桌上,他在桌上,喵喵在桌底,一上一下的吃着,房间里一片安静。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钥匙孔响起清晰的金属摩擦声音。李其放和喵喵一起站起来,等在门后。陈初推开门,没看清楚什么就被一个怀抱裹住了。他一手举着钥匙,一手拽拽喵喵叼着的裤脚,试探着叫了一声:“放啊。”李其放继续努力抱紧他,不出声。陈初于是回手轻轻带上门,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沉浸在对方的气息里。
“说吧,怎么回事?”松开手的李其放殊不和蔼,黑着脸坐在对面,盯着陈初等他说话。陈初抓抓头,终于要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了。陈初说他高中时候挺不合群的,到后来才交了几个朋友,他们几个都是挺能玩的,有时候带他去酒吧,他是跟他们学会的抽烟喝酒,之前他哥从来不让他沾。李其放让他拣重点说。陈初扁着嘴瞟他一眼,长吸一口气,告诉他有一次他在酒吧遇见一个人拉他到走廊里非要动他他不干那个人也不干后来他就把那个人打了,然后两边打起来,他趁乱又给了那个人几脚。李其放想了想,问他打废了?陈初点头。李其放啧啧赞叹。
陈初先是笑,然后一脸苦恼,他说原来那个人还挺有背景的,家里有钱,还有个表亲是副市长。那个人住院的钱是陈初家里掏的,那个人的哥们到陈初家找过麻烦,被单位保安拦住了。后来他们成群结队的守在校门口,等着他去上学要打回来。他们不进门,学校也管不着,陈初就没办法过去,课程一天天旷下来,学校要劝退他。家里垫付了那个人的住院费,已经是债台高筑,爸妈虽然不说他什么,整天见面就是叹气。后来他留了封信就跑出来了,他说那天他被那群人追了十多条街,然后想不通干吗要这么一直躲下去,所以干脆跑得远远的,到新的地方过新的生活。
李其放歪歪头,他想起陈初交代过不许说他小屁孩,不许觉得他没出息,所以完全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把陈初拉过来抱住,揉揉脑袋。陈初叹气,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惹不起只好走远点。
原本以为跑了这么远,不会再有什么事了。结果元虎他们回去东北,年前出来混着聚会喝酒,高天有一次喝高了,刚好跟那帮人聊起来,说见过陈初。那帮人套他的话,元虎在一边听出来不对,拍晕了高天领回去,已经说了不少。他给陈初打电话,让他小心点,可以先到下面县里躲一阵。陈初问过老崔就回房子看了看,没进门,迎头遇见两个以前追着他跑的人。他跑熟了,神经反射一样就溜,他们也没追上。还好李其放这里他们好象还不知道,陈初说完抬头看看他,伸手摸他的脸。
“然后呢?你怎么打算?”李其放问他。“他们不知道还在没在找我,不过这里也不能呆,迟早会给你招麻烦。我有同学考到上海那边,他们也说过让我过去,我收拾一下廖小群的店,把帐清了,可能还要几天。”“陈初。”李其放好不容易截住他的话头,只觉得他这个打算听着有点离奇。“就是说,你就要走了?”
49
李其放想到一件事,如果说两个人当中,有谁真正洒脱的对待这段关系,那一定不是他。他固守在理论的阶段,希望可以不去投入所谓爱情。陈初不同,他年轻而无畏,毫无顾虑的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他要放弃,也许是十分容易的事。那是年轻人的冲动,与爱情无关,与后悔也无关。李其放看着陈初,觉得语句艰难。
“去上海?”“放啊,我舍不得你。”陈初抱住他,使劲捏他的背。“我躲过这一段就回来看你。”“你慢着点,”李其放推开他,撑着他肩膀看他。“他们找到你会怎么样?打一顿?拖回去?”“就是不知道才怕啊!我问过那边的同学,那个人伤得好象还是挺严重的,恐怕就起不来了。他们家真的很有势力,真被找着不明不白死了也说不定。”“所以你就这么躲一辈子了?”李其放声音很大,语气很重,陈初看着他,有点心虚。
“他们找到这,你就去上海,他们找到上海你去哪?去海外?你连高中都没有毕业,你去上海干什么?再找个工厂给人跑腿,当一辈子零工?”“当零工怎么了?当零工我自己也养活自己,我自己会学,会找工作。”陈初跳起来,李其放按住他,深深吐了口气,这才开腔:“陈初,不要这样,不要因为这种事改变你人生的轨迹。你这次逃开了,以后也会一直被这件事影响,我希望你可以过更加正常的生活。我跟你回东北,我们请律师,把这件事好好解决了。好不好?”“李其放,你管不了。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有的事你管不了。”陈初把头挨到他肩膀上,蹭他的脖子。“我还会回来找你,你要忘了我那也没办法,到时候我看看你就走了。”
“你听不听人说话?”李其放再一次揪开他,他真的急了,怒气也一点点起来。“一有事就知道跑!不会想办法解决?你就跟郝建军那个怂包学吧!”“我哥不是怂包!”陈初终于跳起来,他瞪着李其放,还想说什么。跟着他掉头就去卧室,打开衣柜把自己衣服一件件拽出来,塞包里往外拿,又转去卫生间拿自己东西。李其放也跳起来,在半路上把他截住了。他拖着陈初回来沙发,陈初撑着不动,阴着脸跟他说你放开,我可是会动手的。李其放骂了脏的,他说你把我也打废了再跑吧。
陈初后来松劲了,李其放把他摁在沙发上,压在他背上,抓住他胳膊不许他动。“李其放,你管不着我!你说过我随时可以走!”“你给我老实呆着!”李其放开始往下拽他裤子,陈初在他下面乱扭,几乎是无目的的反抗。
两个人都像火烧了脑子,激烈的推拉、挣扎。李其放按住他腰往里送,进不去,怎么也进不去。陈初抓着沙发垫子,把头埋进去,终于忍不住哼出声。李其放也觉得疼,欲火掺杂着怒火,扭曲着,只是用力深入。他看着陈初紧绷的脊背,听到他近乎哭腔的痛哼,一下子觉出颓然。他慢慢退出来,坐在一边。陈初趴在那里不动,眼睛瞪着前方的沙发靠背,有点泛红。他由着李其放给自己拉上衣服,手势很轻,完全没有刚才粗鲁的痕迹。
“陈初。”李其放叫他。“别走。”“李其放,”陈初慢慢的说。“是你不想我走。你只在意你自己,从来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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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他做,想和他在一起,想要他留下,也许就是这样,一直以来在意的都是自己的感觉,惟恐让自己付出任何情绪,失去任何东西。即便行为已经全面倾斜,思想里还是坚信自己没有什么丢不起的。
李其放用了很长时间思考陈初留下来的话。茶饭不思,神思不属。
那天陈初站起来,把钥匙举在他眼前,李其放木然的观望着,不说话,不动弹。陈初低头,把钥匙端端正正的摆在茶几上,李其放于是继续注目茶几,眼光涣散着。陈初转身要走,发现衣服已经被他扯坏了不少,他从包里翻衣服出来,在他面前开始换。从眼角的余光里可以看见他的身体,细长的身体,不记得有多少次抱在怀里,压在身下。李其放觉得那一道光裸的颜色有点灼眼,生硬的,始终在一个不可逾越的距离之外。
事实上,这个距离是他努力造就的。想好一切,站在一个安全的立场,然后开始等待对方给予爱情。如果陈初爱他,他的让步是接受他的爱。如果陈初要离开,他甚至没有什么可以反驳。李其放觉出距离的伤人,伤到没有开口的力气。
陈初出门之前,有过一个短暂的停顿,他回头看了一圈屋子,还有沙发上那个闷声不出的背影。李其放的心里面在喊:停下吧。喊声很大,震得脑子嗡嗡的,但是没有出口,喊不出口。然后陈初拖着包出去,关门的声音响起来,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下去。
李其放跳起来,他掀开门冲着楼道下面大喊:“陈初!你回来!”回答他的是楼道大门撞上的响声。他一路冲下去,喵喵跑在他前面,追到楼道外面,晚上看不清人往哪去,只好沿着梧桐大道一直跑向大院门口。他穿着拖鞋,跑起来吧唧响,喵喵一边跑一边叫,在安静的夜里一路冲到门口,让胡老头给拦住了。胡老头问他们这是干什么哪?李其放弯着腰喘气,冲外面断断续续叫了一声:“陈初——”胡老头给他拍背,说没看见人哪,跑错门了吧,这是怎么了?李其放坐倒在铁门的横栏上,喵喵趴在他脚边。李其放抬头看着胡老头,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他说大爷你知道吗?我把我的爱人丢了。
陈初离开家的时候留了封信,陈初离开李其放的时候留下一身扯坏的衣服。李其放忙于思考自己是不是太沉浸于思考,在一个回环的逻辑里反复兜圈,藉以忘记一些事,然而有些感觉挥之不去。他呆在房间的中心,四周每一样东西都满布着叫做回忆的气息,如果用力呼吸会觉得刺痛,如果不呼吸,就开始逐渐窒息。
刘媛找过来的时候,说你个混蛋不窒息才怪,这都是什么浓度的二氧化碳了!刘媛是李其放叫来的,他坐化了很久才发现喵喵已经饿趴下了,叫得都没声响。他想了有好几分钟,最终给刘媛拨了个电话,让她把喵喵托付给别人去。“因为陈初不在了。”他说。“李其放,你等着,我过来!”刘媛撂下电话,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就过来了。她听出来李其放不对劲,但是没想到有这么不对劲。整间房子都是一片烟雾缭绕,李其放叼着烟站在跟前,面无表情,眼神发飘。此刻的他依稀回到她当年迷恋的样子,迷迷瞪瞪的,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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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媛冲进房里就把四面的窗户都打开通气,把他齐齐整整摆了整缸的烟头倒掉,推他一把让他去洗脸睡觉,别在这挺尸了。李其放赖在沙发上不走,他挡开刘媛的手,说:“别闹了,晕烟,睡不成。”刘媛戳着他脑袋说话:“晕烟?李大臭屁你还真出息大了,你怎么不干脆尼古丁中毒抽死算了?”“大肚婆说话别这么毒啊,胎教不好。”
李其放是真的抽多了,脑袋又晕又疼,不动还不觉得,起来开了趟门,难受得想给自己一锤拍平了脑壳。刘媛叹口气,坐下来给他揉脑袋,刚沾手又让他挡住了。“别动,晕。”“事多。”刘媛骂了一声,给他烫了毛巾过来擦脸,热了杯牛奶硬要他喝下去。李其放这才恢复点人样,他躺在沙发上,手盖着眼睛长长的哼了一声。
“去睡会吧,先别想那么多了。”刘媛拍拍他,起来放杯子。“刘媛。”李其放在她身后叫她,声音不大,软软的。“嗯?”刘媛停下来看他。“借腿给我用用吧。”他还是盖着眼,话说得正儿八经。刘媛撇撇嘴,走回来坐到他身边,把他脑袋抱起来放到腿上枕好,伸手环着他的肩膀。李其放贴着她肚子听动静,问她:“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呢,没去查过。文韬说了,男女都挺好的。”“最好生个女孩,女孩乖巧,招人疼。”“那要是男孩就不疼了?”“男孩自己摔打自己闯,不让人疼。”“其放,”刘媛拉开他的手,看他的脸。“你要是难受就别硬撑着,说出来我不笑话你。”
李其放笑起来,太久没合眼,一笑眼睛分外发涩,有点红了。刘媛帮他揉眼,拉着他手不许他挡回去。在李其放认识陈初的时候,她希望看到他陷入不可自制的爱情,在陈初离开李其放的时候,她开始后悔自己的怂恿。这么伤人的东西,不尝试也没什么不好,一直当他的大臭屁也没什么不好。刘媛开始想哭,她说其放我早该跟你说的,别跟年轻小孩这么认真,你多大人了,闹什么失恋啊。李其放笑得更有意思,他牵着刘媛的手晃悠,说你别哭啊,你哭我都不好意思哭了,现在应该伤心的人是我不是你吧。他扯着嘴角跟她说,来,笑一个。刘媛边哭边锤他,说你就强吧,你就装吧。
后来李其放告诉刘媛陈初的话,请她一起来思考。刘媛坚定的一点头,说:“没错!李大臭屁,你就是自私自利!”李其放睁大眼睛,洗耳恭听。刘媛坐正了,请他也坐正,告诉他:“陈初说你不对你就认了?陈初说想走你就让他走了?你啊,不知道是太精还是太笨,手伸出去,碰不得一点棱角,稍微遇见什么不对,唰就缩回来了。两个人吵吵多正常的事,火头上谁都说得出难听的话,你心里就只装个你,生怕自己有什么不适应不舒服的,回回事都要先想个清楚明白。这些事有什么好想的?你一个大老爷们,想找人家回来就去追!缩房子里头抽烟算什么能耐?”刘媛说一句,李其放点一次头,刘媛说完了,李其放看着她傻笑,然后说:“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以后注意啊。”
想明白的李其放心满意足,站起来就直奔床上睡觉,刘媛追过来拉他拉不动。“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你还在这赖死狗?”“我明白啊,陈初把钥匙还我了,他想走了,没戏唱了。我争取吸取经验教训,下回找个人不自私一把。”他声音越说越小,埋枕头里就没动静了。刘媛推不醒他,气得一个劲骂猪头。其实她也明白这不单单是李其放猪头的问题,如果一方决定放弃,另一方再怎么坚持也只是徒劳。一如她当年在他面前哭个没完没了的时候,那时候他守在她旁边给她递毛巾,现在她也在他身边,只是他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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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能洒脱的爱,至少可以洒脱的不被爱。对李其放而言,有事的时候装作没事要比承认有事来的容易,装下去,把自己也糊弄过去。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没有什么忘不掉的。
刘媛陪了李其放很久,坐在客厅里听着他呼呼大睡。中间她接了两个电话,头一个是倒服装的打过来,问她怎么样,要过来接她。第二个电话是李其放的手机响,没记录的号码。刘媛看他睡得死沉,帮他接了。“刘媛姐。”电话那头的人叫她。“陈初!”刘媛先是蹿起来,跟着跑去带上卧室门,捂着电话缩在沙发后面,压着声音着急的问他:“你在哪?赶紧回来!有话回来说!”
“刘媛姐,他还好吧。”
“能吃能睡,基本上还活着,你有心思问他不如回来自己看看。”
“刘媛姐,你帮我跟他说,有的话没经脑子就说出来了,让他别生气,别记着。”
“陈初,他没生气,你回来吧。”
“现在不能回去,我都买好票了,有点事得去办了。”
“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陈初,你要就这么走了不回来,也别留什么话给他当念头了。”
“那算了吧。刘媛姐,再见。”
“陈初!”
电话里只剩下忙音,刘媛提高嗓门喊了一声,然后回头瞪着卧室门,怕里面的人起来。她捧着电话坐在地下,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想哭。
倒服装的敲了半天门,刘媛才拖着腿站起来,开门就扑到他怀里,埋到他肩膀上抽鼻子。倒服装的有点懵了,抱着她抱了好久。
夫妻两个在李其放这里呆到晚上,用他的厨房做了顿饭,给他收拾收拾房间。李其放踏踏实实睡了一天,到11点多给饿醒了,爬起来找吃的,看见刘媛抱着喵喵看电视,倒服装的坐一边不停栽脑袋。他吃着他们一直热在锅里的菜,再三保证自己活蹦乱跳正常无比,这才把他们都请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其放始终致力于正常,晚睡早起,每天精神熠熠的找活赶活。刚过完年正是淡季,只有些碎活和前期规划。陈龙那边倒是有个本子要拍,他跟影厂的几个打杂闲人合作要做试验片,妄图通过小众艺术修成正果。干这活是没钱拿的,不赔自己的钱进去就是上算,所以陈龙根本没打算找他。李其放自告奋勇免费给他掌镜,连美工都兼了,顺便一锤子砸扁自己四个指头。这算工伤,他也不找陈龙要医药费,就是诈了他十几顿饭,每天收工就拽着他请客。
陈龙没钱,两个人天天吃三块钱的牛肉面,李其放不厌其烦,有滋有味的吃。陈龙苦着脸,一边把面都绕到筷子上,一边瞪着他说,其实你就是想找个人吃饭吧?李其放笑着点头,说没错,然后继续吃。
有活干的时候不觉得空,一个人呆着就不行了,所以他一定要拉着个人在外面混。从早到晚,醒着就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得没有时间回忆,没有时间想念。所以廖小群找他喝酒的时候,他乐颠颠的就去了。陈龙虽然可以陪他吃很多饭,但是陈龙请不起他喝酒,也不让他喝酒。
廖小群从青海回来,带着个人。玩徒步的高中体育老师,在青海的蓝天碧水野地里遇见廖小群,那地方风吹的烈,人的相识相恋简单而热烈。两个人正热乎,回来之后缠绵了好多天才想起来要找老朋友联络联络。
廖小群在电话里滔滔不绝一个多钟头,夹叙夹议带抒情的介绍了他的罗曼史。李其放把电话拿的离开耳朵一尺远,偶尔听见他大喊请喝酒才凑回来,他说等着,我去!廖小群问他陈初呢?一起过来,我还没去店里呢,得问问他。李其放说他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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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其放喝得酩酊大醉,廖小群认识他的年头里从来没见他这么醉过。喝酒是在体育老师家里,小两口弄了些凉菜,体育老师又自己下厨炒了几道。廖小群一边端菜一边跟他腻歪,是在李其放看不到的时候才摸摸蹭蹭,体育老师还忙着往下扒拉他的手。两个人都知道李其放心气不顺,不想在他面前表现,但是眼神一对声音一出,亲热的意思就在那里。
菜上齐了,他们坐在李其放面前,劝他吃,给他讲青海的天,青海的水。李其放笑眯眯的听着,一杯一杯没看见就下去了。廖小群说到后来就跟体育老师吵起来下一回出游的行程,他要去海口看海,体育老师要去川边徒步。两个人吵得有板有眼,面红耳赤。李其放一直不搭话,小口抿酒大口咽,喝完了红酒喝白酒,把体育老师柜子里泡着蛇虫鼠蚁的药酒也拿出来喝了。
廖小群那头还没结论,就发现李其放脑袋栽在桌面上拔不起来。他推他一把,李其放胳膊摆上桌子抱着头,声音被袖子布料淹没了不少,发出来的是一种“呜呜”的哼声,沉沉的,说不出是哭是笑。他就那么一直哼,憋得肩膀也抖着,廖小群伸手摸他的肩,跟着走到他身后张开胳膊抱住他。体育老师坐在他们对面,对廖小群点点头,又叹口气。
后来李其放就撒起酒疯了,他叫得自己发闷,干咳了两声,抬头看见一张脸遍布酒气,红的通透。他伸手就抓住廖小群,两手掐在胳膊上不松,诚恳万分的望着他。“你听我说。”他咽了一口,大声强调:“陈初,你听我说!”
“听着呢听着呢。”廖小群一边拽他手一边点头。
“你听我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喜欢的这么难看。”廖小群瞪他,然后瞪体育老师,该人摊开手,意思是人家喝醉了嘛,忍忍吧。廖小群叹口气,专注的对着李其放,说:“我知道。”
不管他回答什么,李其放也听不进去,他自顾自的告白着,一句一断,句句铿锵。“我不是要让你走。我不想让你走。你不能跟我较劲。我喜欢你。”廖小群一次一次的答应,说是、是、我知道。说一次就觉得难受一次,该说话的人不在,这些安慰就像丢进风里的手势,什么也拦不住。他伸手揽住他脖子,一下一下的揉着他的背,他说放啊,算了吧。而那个人坚韧不拔的说下去,仿佛句子累积起来就可以出现什么,直到后来他说得累了,在另一个人的腿上慢慢睡过去。
李其放依稀记得他睡着之前的事,因此他要醒过来的时候迟迟不愿意睁眼。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廖小群那张臭脸,结果发现他是睡在自己房间里,整个房子像是漂白了一层,有一股清洁的味道。脑袋一下子就疼的抽起来,他要死不活的喊了一声。“姐。”
李魁娥手上还带着塑料手套和泡沫,从门口探了个头,问他:“起来了?洗把脸吃饭吧。”“你怎么过来了?”李其放锤着脑袋问他。“昨天想着过来看看你,你不在我就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后来你朋友送你回来,我就进来了。”李魁娥摘了手套坐在床边,板着脸不看李其放,面色不善。
昨晚上楼道里的情形那叫热闹,李其放拉着廖小群高声唱歌,李魁娥看见廖小群和体育老师认定是他们这些不正经的朋友带坏了李其放,摔着包把他们都赶下去。李其放喊着你上哪去?我跟你一起!抬脚就要往楼梯下面扑,李魁娥死拽活拽才把他弄回屋子里,摆上床他就睡死了。
李魁娥会想起来看他,是因为元宵时候海生回学校,顺便带了她自己包的元宵给李其放,算是姐弟两个和解的意思。李其放等他放完东西往外赶他,海生说我又不是来看你的,我找陈初玩,陈初呢?所谓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其放提着海生就扔出去了。李魁娥听说李其放跟那个小男孩分了,琢磨了几天,还是自己过来看看他。
“其放,”李魁娥仔细又想了想,劝他:“走了就走了吧。从今后好好过日子,好好找个人成家。”
54
李其放坐起来,他没听进去李魁娥说什么,忙着自己想事。昨天晚上的事一点点回到脑子里,除了丢死人的爱情宣言,他似乎还干了点别的。后来他从裤子里摸出来一张纸,横竖看了半天。
“这回事有过一次就算了,你这么大人了,别老不定心。姐帮你看了一个,下星期找一天去见个面,先看看行不行。”李魁娥絮絮叨叨的说下去。李其放也不出声,站起来往卫生间去洗漱,李魁娥跟着他,给他递毛巾拿牙刷,一边继续说。李其放抬头看看镜子,仔细整好头发,掉头又回卧室,拽开衣柜门往下拿衣服。
“还没定日子呢,你现在急着挑什么衣服?”李魁娥问他。李其放把她推出去,再打开门已经从上到下换了一身,手里还提着个箱子。他拉开抽屉往箱子里装零碎东西,然后走到门口穿衣镜跟前照照,大衣、围巾、鞋,全套出门的行头齐齐整整。李其放对着镜子裂开嘴笑了一下,除了宿醉导致的眼晕,基本有模有样,精神气见得了人。最后他又拿出那张纸看看,抬头跟李魁娥笑着交代了一句。“姐,我出门一趟。”
“往哪去?你干吗去?”李魁娥追到门口,拽着箱子不让他走。“好地方。”李其放还是笑,指指房间跟她说:“姐,你要是不忙着走就给我看房子啊,备用钥匙在那个抽屉里。”李魁娥不撒手,李其放拿着她手,慢慢拉下来。“姐,你也是知道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心了,说放下就放下了?”
李魁娥当然是知道的,她离婚前闹了那么些年,离婚后一个人过那么些年,一天天算下来都是放不下的心思,放不下的脾气。她不是不明白那些心思,她就是不明白李其放用了心思的对象,怎么就不能跟别人一样?“你就玩吧!你就玩吧!”李魁娥生气,可是提不起怒气来。她看着李其放,他还是跟她笑,从小他就是自己拿主意,好事坏事都不跟自己商量,长大了更是管不着他什么,除了帮他扫扫房子。李魁娥觉得说不出的生分,她一直自豪的弟弟,他喜欢个男的,可是自己怎么也拦不住的了。
“姐,那我走了。”李其放展开胳膊抱住她,大病了一场之后她肩膀瘦得一抱一把骨头。李其放说:“回来给你带野山参,等着啊。”
李其放大步往楼下奔去,步履坚定,周身轻快。那种下定了决心的轻松,带着万水千山只等闲的气势,陪着他勇往而前。他兜里揣着廖小群给的纸条,那上面是一个电话,一个地址,一行字。
那天李其放大醉之后终于实施了构思数次胎死腹中的计划,他拽着廖小群,强行命令他找山羊胡子,廖小群只有他本地的号码,后来从号码本里翻出来他东北家里的号,拨了半天,跟家里老人对喊了半天,问出来手机。山羊胡子接到廖小群电话,欣喜万分的跟他叙旧,被他劈头一顿骂,把对李其放的火全转移了,最后才想起来问元虎的号码。中间的过程实在太过漫长,还没问到李其放就趴廖小群腿上睡过去了。他隐约记得廖小群推着他喊猪,你听见没有,他在!他回去了!
李其放又看了一遍纸条,号码是元虎的,地址就具体到城区,去了只能先跟元虎打打交道了。下面一行字又有两种字体,廖小群写着:去吧,王八蛋王子!体育老师括号补充: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55
出机场迎面就被一阵寒风吹了个透凉,同在北方,家里那边的冷一下子就显得温和起来。李其放收紧衣领,只觉得风刮大腿,露在外面的皮肤冷得热烈。他跺跺脚,拦车之前终于给元虎拨了个电话。
到了这个地界该叫他郝建军了,李其放客套十足的招呼了一声,问他知不知道陈初他们家地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沉又深,带着点温和,还是像柔声说话的熊。郝建军说你啊,语气完全没有客气的成分。然后异常干脆的告诉他,陈初不在,你不用找了。
李其放听着他就要挂,顾不上较劲,喊他:“你等等,你跟廖小群说他在的,你给我他电话,他不见我也自己跟我说。”郝建军哼了一声,半天问他:“你人在哪?”“机场,我刚到。”“你还真过来了,那见个面吧。”他报了一个地址就挂了,李其放搞不清状况,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上辆车催着司机赶过去,只能见面再说了。
约的地方是一条不算繁华的大街,两边建筑不高,一片雪一片墙杂着,天晚了看上去斑驳而厚重。李其放下了车,迎面是约定的餐馆,大众名字,大众装修,灯火通明的几面玻璃墙,墙上贴着彩字广告。天冷,房子里面暖气供应的热火,看起来一片映眼的红色。他站在街边上四下看了看,有点不能肯定自己找对了地方。
正打算再拨个电话,觉得肩头被拍了一下,有人叫了他一声。李其放答应了,抬头正要看,一个碗大的拳头忽然就到了眼前。第二次见面,李其放被郝建军的拳头结结实实的问候了。他摔倒在路边扫起的积雪里,一手摁地上,全是冰茬子,滑得撑不住。又起了一次才站好,还没看清楚对面人的脸,手里自动就还击出去。郝建军块头大,站得也稳当点,挨了他一拳也没摔倒,抓住他胳膊把人往地下摔。李其放脾气也上来了,硬是把他也拉倒,两个人闷声不出的滚在雪堆里,一拳一拳的往脑袋肩膀上殴。
他们打得动静不大,但是两个大男人在地下扭着,还是让人看了个稀奇。周围路过的人、店里吃饭的人凑过来围了个圈,到后来看他们各自呼哧呼哧喘着就是不松手,有人上来拉开他们,有人开始例行劝各自让一步。
李其放被人架起来,他瞪着对面同样架势的郝建军,不知道这人犯什么毛病。郝建军也黑着脸,细眼眯着,更见凶相。他把一口带血的吐沫吐在李其放脚前,说:“你还真有脸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李其放吐回去,嘴唇破了,实打实的吐血。
“六个月。”郝建军一伸拳头,大指小指展开,把一个“六”直直比到他眼前。“他得蹲六个月!你说都是谁他妈的叫他回来的?”
李其放愣住了。
郝建军看他整个人傻掉的样子,多少觉得撒了点气,打也打过了,话还是得让他明白。他转身轰走了劝架的,领头走去店里,门口的小姐看他一脸凶样,想拦又不敢拦。李其放也跟进去,影子似的。两个人拣了张桌子坐下来,对面看看,郝建军提起壶来还给他倒了杯茶。
“怎么回事?”李其放问出来的声音虚软,勉强镇定。“他回来就自己找上温家的去了,温家那小子非要打残他,几个大人还算明理,跟他说要么赔钱,要么就按法律办,法医验的是轻伤,判下来得蹲六个月。”“陈初说那个,温家那个不是起不来了?”李其放有点恍惚,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郝建军瞪他一眼,哼了一声。“那王八羔子是下头起不来了,让那一顿打给吓的,他也没脸捅出来。要不是他们有人,根本轻伤都算不上。”
“他还想带着人堵陈初,让我提起来给了两耳光,抖得孙子一样。”
“温家的人漫天开价,要精神损失费,陈初说他没钱,他去蹲监。”
“他只要开一声口,我就算抢也得帮他抢来几十万。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你告诉他的,要自己面对!面对个球!”
“他脾气硬得什么似的,我怎么拦着他都不听,还就听你扯淡了!”
“姓李的我告诉你!要不是陈初交代了,我今天得把你也打得起不来!”
郝建军叫了一打啤酒,喝一阵说一句,说完了把酒杯重重的砸在桌子上,这些话憋了不是一天两天,想揍李其放的念头也不是一回两回。他说一句李其放就点一下头,他只知道陈初回来了,他也猜到陈初是想解决这些事。但是他一厢情愿的没有细想过,陈初一个人能干什么。
现在,李其放只想让郝建军再来打自己一顿,越狠越好,绝不还手。可是他喝得烂醉,拉着他说兄弟你不能这么对小初,你教他那些有的没的,把他害进去,这会你又来找他,他是蹲过监的人,你真的要跟他一起?你到底要让他怎么样啊?李其放说我喜欢他,我真喜欢他,我这么远来找他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不管他怎么样,我都想跟他在一起。
郝建军听到这里,心满意足的站起来往外走。李其放结了帐追上他,怕他醉着出去出什么事。他跟在郝建军踉跄的步伐后面,夜晚的街道没有多少人,他们就从街这边到街那边迂回转折的走着,一路向前。
迎着东北冬夜的风,李其放只觉得眼眶热的发痛,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管不住。
56
那地方叫苇子沟,从城里出来坐了三个钟头大巴,下来再转面包车。路两边的景致渐渐荒凉,雪倒没积多少,算起来是春天了,野地里阳光好,雪水化开,土地颜色更显得深。
探视时间按规定一周一次,不过劳教所也讲收入,没什么特殊情况天天都能来。问过接待的管教,一次50分钟,也比规定延长了。李其放坐在小房间里等着,这不能吸烟,他把两只手摆桌子上,仔细打量。没过多久门开了,抬头看见陈初跟在人后面进来,才露了半个头就对着他笑,伸手偷着招招。李其放一下子泄了劲一样,肩膀一软,也笑了出来。
管教把人领进来就出去了,那头的门上有个小窗户,他过一阵探头看看。李其放跟陈初对着看了半天,一直笑着。他不是想不起来话,就是等着他说话。“你过来啦。”陈初叫他。李其放伸手想去敲他的头,桌子隔着够不着,意思了一下放下来了。
“你就这么自做主张吧!还喊着别人自私,自己蹭蹭的跑回来乱折腾,你就不怕真出什么事?现在舒服了?呆这里面能好过?”
“你担心啦?”
何止担心,简直死过一回,李其放在心里嘀咕。陈初抓抓头,他说他主要是觉得这件事不揭过去不行。那天他人在火车站,其实已经排队准备买往上海去的票了。他站在队伍里,跟着一群人慢慢往前挪,总觉得前后都没有着落,心慌的厉害。他想起来李其放跟他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后来他就从人群里出来,用公用电话打给他,是刘媛接的电话。
陈初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已经下了决定,他觉得一个男的和一个男的在一起的确是并行线,需要各自撑起各自的生活,这样才能并行下去。如果他始终这么乱七八糟的,就没有办法一起走下去。李其放听到的重点是刘媛接了那个电话,他咬牙切齿了一下,怎么就在那时候睡死了。
“我在这里面挺好啊,生活规律,劳动规律,还有好多东西要学。我现在编篮子的手工水平一流,出去说不定能拿来混饭吃。就是每周都要学习思想课,挺烦人的。”陈初像是学生在讲学校里的事一样自然,最后还趴前一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我们管教跟我哥是小学同学,好玩吧。”
这个郝建军说过,他嘴上说这死小子脾气大,让他受教育去,结果还是托了关系人情请人看着他点。李其放指指自己脸上的伤,示意见过他哥了。陈初吓了一跳,问他们怎么打起来了,接着开始兴致勃勃的关心两个人的胜负。李其放毫不脸红的表示自己赢了。
他看着陈初在面前,活灵活现,会说会笑,心里面总有热热的感觉一波一波的涌过,像是伤感,更像是幸福。李其放伸出手去,想握他的手。知道门外有人看着,两个人都不敢太大动作,手碰在一起,只有指尖紧紧的挨着。轻而又轻的接触,重而又重的亲昵,时隔多日,那些说不出算不清的情绪,也都沉浸在这一点细微的缠绵里。
“出来之后,跟我回去吧。”李其放问他。“好。”陈初回答。
“你现在的学校没办法上了,我在那边给你联系好了,私立高中,插班生,档案转过去就行了。我跟你爸妈都打过招呼了,我告诉他们你去打工的时候跟我公司贷了助学金,所以学费全包,上出来跟着我干活就行了。”
“啊?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爸妈了?”
“来之前。我琢磨过了,摊上你这种不考虑后果的行动派,想太多是没用的,由着你乱来更坏事,不来点硬得不行。”
“什么啊?你这是骗人!你哪来公司了?”
“要看名片吗?我虽然是个体户,也是挂着工作室的名头的。这边还有个厂子请我给他们拍宣传片,报酬不错,我就在这先干着了。”
李其放边从钱包里掏名片,边介绍他今后的安排。掏到一半他盯着钱包愣了一下,陈初眼尖,问他那是什么?李其放说什么什么?陈初说你包里的照片。这个啊,李其放把钱包展开举在他眼前,这是你不在的时候我用来缓解相思之苦,日日观望,从不离身。
塞在钱包里的照片是一张艺术小照,那时候李其放亲手拍摄的,陈初的背影。
“李其放,你太色了!”陈初批判。“这些照片不是都删了?”“哪能啊?那么浪费。”李其放把钱包收回兜里去,笑得一脸无暇。“李其放你又色鬼又狡诈,我爸我妈是怎么被你糊弄过去的?”
“谁说的?我一看就是可亲可信可靠的人。这回由不得你,就这么定了,回去参加明年高考,刚好跟海生一届。”
“那不是乱了辈分了?”
“什么辈分?我还没给你名分呢,别乱认。”
“那我不认识你了。”
“不行!”
说话说得忘了时间,最后管教开门进来叫人了。李其放跟他约好下次过来的时间,陈初跟他说下次上午过来,中午可以去家属区那条街上吃炖鸡,这附近很有名的。管教也点头说就是就是,还给李其放报了名字地址。
李其放从劳教所的大门出来,站在公路边上等着截车。公路对面是一片荒滩,点缀着几丛干枯的野草,远远的延展在天幕下。那时候天色渐暗,晚风起来,通体透凉。他只觉得心情澎湃不能自已,他对着荒野之上的天空高声大喊:“陈初,我爱你——”
前面公路上有个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被他的喊声惊得摔了,爬起来慌忙往前赶。
李其放哈哈大笑,又放声喊起来:“我爱你——”
——完——
番外·李其放和陈初的夫妻相性100问(上)
“不做。”李其放看见题目,干脆利落蹦出来两个字,站起来就要走。 “你就走啦?”陈初还在看题,顺口问了一句。 “跟我回去,这么傻了吧唧的题目看它干什么?”
“啊,那个叫我们过来的HL的说了,不做题就只好写点外遇出轨3PSM分手伤亡天人永隔来满足恶趣味,她还说自己是二分之一后妈所以绝对不是吓唬咱们。”
李其放又坐回来了,斜着两只眼睛四下乱找,满脸杀气。 “乖啊乖啊,问完一会就走了。”陈初蹂躏该人发型中。 HL水袖掩面上场,迎着一只的杀气和一只的微笑提问中——
1、请问您的名字? 放:李其放!(你!把简写给我换成姓!也不嫌恶心?) 初:李大臭屁。 放:你插什么嘴?说你自己名字! 初:放啊,你名字挺好的,别自卑啊。
(李其放从椅子后面暗下黑手,陈初花腔惨叫。) HL:这才是第一题,不要忙着动手T T。小陈初,说你的名字。 初:(揉PPing)你不是说了吗? HL:T T
2、年龄? 放:…… 初:出场时候是19,这会21,老了。 放:…… 初:你要保密吗?要我帮你说吗? 放:……(摩拳擦掌ing)
初:放啊,你放心,我不会嫌弃你的。(抱住李其放蹭ing) HL:说了不要忙着动手T T 3、性别? 放:长眼不会看啊? 初:要验身不? 放:你这么大方干什么呢?
放:验身我就解了。(伸手拉李其放腰带ing) HL:不要忙着动手T T 4、请问您自己的性格怎样? 放:挺好。 初:李其放你太不诚恳了。
放:好吧,我性格不够诚恳。 初:…… HL:…… HL:小陈初,说你自己。 初:挺好。 HL:你故意的吧你是故意的吧T T
初:嘿嘿。我平常挺好,就是有时候有点犟。 放:那是有点吗?说要干什么拉都拉不回来。 初:以后注意还不行?
(李其放温柔滴笑了,受伸到陈初脖子上,拉过脑袋来,然后,转头,瞪着丧眼的采访人,因为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怒火中烧ing。) HL:其实你们不用介意我T T
5、您觉得对方的性格呢? 放:以前有点小孩脾气,现在好多了。 初:刘媛姐说了,他最大的特点就是闷骚。 放:人来熟,老跟别人混的热乎。
初:他其实心软耳根软,所以经常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特别扭吧。 放:傻大胆,什么都想试试,早晚吃亏。 初:他除了赚钱别的事情都兴趣不大,嗯,还要除了做饭。
放:谁说的?我对上床也很有兴趣。 初:……你的人生都是动物本能在操纵吧。 放:动物不会谈爱情。 初:笑ing。 HL:你们在互相攻击咩?
你们在互相告白咩? 好热烈T T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放:我房门口,哦,应该是楼道里,一下子就过去了。
初:不是,是梧桐道上。我骑着车子过去,看见你好几回,站在一棵树下面抽烟,光看树不看人,不知道想什么呢。 放:……我怎么不知道? 初:你又没问过我。
放:所以是你先看上我的? 初:这个我告诉过你啊,虽然我也不知道看上你什么了,傻乎乎的站在那。 HL:第一次心动大公开T T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放:勾人。 初:哪有? 放:那么一细条,窜来窜去的,看见就特想按住干点啥。 初:你就是动物吧你。 放:你对我第一印象是动物?
初:不是,是梧桐道上的一个人影,有点说不出的那种,让人想走过去抱住的感觉。 放:小色鬼。 初:老色鬼。 (HL:T T)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放:身体。
初:好玩。 初:李其放你好好回答! 放:我是动物啊。 初:你是小气。 放:那好玩是什么意思? 初:一贯口是心非,自找别扭,怎么看怎么好玩。
(李其放黑手又出,陈初及时跳起,边逃边笑。) HL:这还不到10问哪,路慢慢其修远。。T T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放:犟。犟点也没什么,有什么事老是自己决定自己干,当我不存在。 初:也就那么一回。 放:你后来难道没消失过? 初:那是跟同学出去写生,手机没电了才没先跟你说。
放:你那什么同学,一看就不是好料。 初:行了,回来你就没少恐吓他,正正常常一人,女朋友都有,你小气什么呢? (HL:你们要逼我写外遇番外咩T T)
初:我就不喜欢他自己想来想去,不知道阴沉什么,操心太多会很快更年期的。 放:去,小孩子怎么知道大人操心什么。 初:李其放,等我有你的岁数了,你也还要说我小孩吧?
放:那是。 初:叔! 放:乖。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放:相性是什么东西? 初:配对指数? 放:这都什么破题?
初:挺配吧,刘媛姐说我们站一块德行一样,还说我堕落到你的水平线上了。 放:她说什么你都听。
初:没有啊,我还问过廖小群,他说金牛跟水瓶需要激情之后的理智,如果可以相处,就能长久。 放:我补充,我还讨厌他跟廖小群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HL:补充?哪道题?我恨题目T T) 11、您怎么称呼对方? 初:放啊,李其放,亲爱的。 放:陈初。 初:还有呢? 放:床上用语,概不外泄。 初:那就没了。
HL:嫩们忽悠俺T T 12、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放:……随便。(反正让他别叫他叫得更欢|||)
初:都行吧,反正让他叫任何昵称他都觉得寒碜。(放啊,其实你的床上用语也很寒碜,你还说我老笑,还不是被你害的。)
(我没叫你的时候你还不是笑,人家高潮是叫的,你是笑的。) HL:嫩们不要悄悄话,还有,这还没到后50问哪T T 13、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初:动物。 放:这是要具体比喻! 初:长颈鹿。适合单个站在树下面,抬头看叶子,决定要不要吃的感觉。 放:我不吃斋。|||| 初:乖啊乖啊,晚上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放:猴子。 初:啊? 放:丢地面上像猴子,乱窜。上床不像,像猫,软软的,可以翻过来折过去。 初:三句话不离床。 (HL:这还没到后50问哪T T)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放:板子。 初:唉? 放:绘图板,刚买了还没送出去,你就跟人写生去了,一耽搁我也忘了。 初:不好意思。
(李其放一手放在陈初脖子后面,慢慢蹭短发的发梢。两只对着笑。) 初:我送他的画像给他。裸体。 放:画了?你什么时候画的? 初:国家机密。(跳起来逃ing)
(HL:想看T T。。还有小陈初的小裸照T T)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放:助手。我公司需要一个助手。
初:您英名神武,一个人松松搞定那些活了,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放:看,我想要的礼物没了。
初:我没什么想要的啊,想要的他先都买了。对了,想要他做豆腐白菜排骨炖粉条。 放:去,那么没追求的菜我不做。
初:什么呀?你在我们家吃我妈做的炖粉条,还一个劲说好吃。 放:好吃是好吃,追求是追求。 初:你是怕做不出那个味道吧。 放:那是,下回把你老妈请来做原版的。
初:……你盗版我也将就了。 (李其放也觉得说到尴尬的地方了,拉着陈初的手点点头,没话继续。) (HL:我实在懒得化解老人家的观念哪。。)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放:这题问过了吧。 初:问过了,是不是讨厌跟不满不是一个意思? 放:谁有功夫琢磨这么纤细?
初:你都不琢磨我更没琢磨了。 17、您的毛病是? 放:我健康着呢。 初:这是问性格,他的毛病就是别扭,不过好玩呀。 放:你的呢? 初:人来熟不算毛病,是优点。
放:跟乱七八糟的人混就是毛病了。 初:你挺齐整的啊,哪乱起八糟了? 放:我 以 外 的! 初:知道啦。 18、对方的毛病是? 放:他膝盖不好。
初:说了不是问健康,是问性格。他胃不好,烟酒太多了。(HL:小陈初,你还是故意的吧T T)刘媛姐还怪我不管你,你也得听人管啊。 放:又关她什么事?
(初:她说其实没事,反正我年轻你挂了赶紧再找一个。) (放:回头我就去揍她家小崽子。) (初:虐婴啊,你这个变态。) (放:揍那只狗。) (喵喵:T T)
19、对方做的什么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放:写生。 初:李其放你就不能大方点?你还老跟廖小群滚一堆呢,你看人家体育老师说什么了?
放:你跟你那同学滚一堆了?
初:懒得理你。行了,就这点,小气的很。(不过他小气的时候比平常可爱,廖小群也说他就不高兴的时候才特有人味,还说他当年去东北之前哭诉得那叫一荡气回肠,怎么看怎么招人疼的。)
(放:揍死丫的!) 20、您做的什么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初:跟别人出去混。 放:你还真混去了?什么时候? 初:这是举例。
放:美院就没几个正经学生,怎么就让你上去了。 初:别臆症了,该你说了。 放:看不上他那些个朋友,他就不爽。 初:你那是赤裸裸的恐吓,我同学吓得一星期见我就躲。
(放:算他识相。)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放:我是他叔,他是我侄子,你说哪种程度?
初:去!刘媛姐都不说了,就你还惦记着叔叔侄子的。我们老早就把该做的都做完了吧。还差什么?结婚证。 放:你到婚龄了吗? 初:到了还能真结?
放:到了给你一戒指,省得有人看你没主。 初:那我先给你一个。 (掏戒指ing,拉李其放手戴戒指ing) 初:藏银的,冒充白金婚戒好了。
(李其放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把手指举起来摆在眼前看,歪歪嘴,忽然笑起来。) (HL:放啊,你幸福吧T T,回头告诉刘媛来嘲笑你。)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初:我们约会过吗? 放:约着上床算不算约会? 初:不算正经约会吧。 放:约见面算不算? 初:可以吧。
放:那就是苇子沟的会客室,约好了见你,第二次过去,算约会吧。 初:这更不像|||。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放:怎么说呢?禁忌的快感,甜蜜的痛苦……
初:很平静,但是很开心。 放:“悔恨和欣喜,泪水和微笑,交织成一幕幕动人心弦的会面场景,这是友谊的救赎,这是人性的光辉……”
初:你到现在还记得管教的话啊。||||| 放:他把汇报材料拿给我看的那一刻,真是醍醐灌顶,毕生难忘。 初:我可是一周学习一次啊,没事他还要给我做思想工作。T T
放:乖,辛苦你了。(摸头。)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放:这个地步。(伸出一只手指,戳戳指尖。)
初:你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伸手把李其放的手摁下去。)那是什么场合?最多碰碰手指头。 (放:这段约会史最大的成就就是让我学会以最小的接触达到最大的快感。)
(初:行,看来你握个手就能满足的不行了。) (放:我错了,我认错。T T我们还是要尽可能的接触啊。)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放:苇子沟。一周两三趟的跑,后来跟中巴司机办了个月票,那哥们够义气,酒量也不错,就是老婆不争气,跑出去打工就没了。 初:你扯远了啊。
放:我跟他是同命相怜,难免投机呀。 初:为了让你们更有共同语言,我还是出去打工吧。 放:你敢! (HL:话说你们有一题认真答的没有?T T)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放:……做豆腐白菜排骨炖粉条。 初:真的? 放:煮的。 初:放啊,你人真好。 放:哼哼。
初:我准备带他出去走走,往山里面露营,我写生,他睡觉。 放:我在哪不是睡? 初:你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吧。不许带烟。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初:我。 放:嗯。
初:我要不说等到我走得远远的等到他头发白了牙掉了在其他的什么人中间趟了一圈最后独孤终老了,他也不会说。 放:……嗯。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放:如果他走得远远的,估计我要头发白了牙掉了在其他的什么人中间趟了一圈最后独孤终老。 初:这是我的话。 放:这是真话。
(陈初看着李其放,伸开胳膊抱住他,吻他。) 初:我喜欢到已经喜欢成习惯了,就看着他头发白了牙掉了一点点老掉,然后我也老掉。 (李其放笑起来,陈初也看着他笑。)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放:我对着东北的天空喊过了。 初:你没对我喊过。 放:有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初:亲爱的,那我争取以后也不说了。
放:人跟人不一样,你有冲动还是要表达出来。 初:狡猾!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拒绝? 放:那个,那个称呼之后的任何话,听起来都是一头包。
初:放啊?我这么叫你,你还不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放:好吧,换一句。“李其放,我想你了。” 初:(贼笑ing)就是就是。 放:我怎么不觉的我有让你不能拒绝的时候?
初:还是有的,很多。 放:什么? 初:……菜好了。 放:…… 初:……别笑。 放:说完你更笑。 初:不能拒绝的想笑。 放:……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放:问清楚,不过估计也没什么问的机会,他要变心肯定留句话就跑了。 初:我不会! 放:这是假设。
初:那你要是变心也不能瞒我。 HL:嫩们都是悲观论者咩T T,造孽的题目T T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放: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初:我会记仇的,一直记着!
放:陈初同学,你的眼神很像要谋杀亲夫。 初:李大臭屁,你有这么豁达,我真的去变一个试试。
放:不行!这是能试着玩的?要是真的,那变了就是变了没有办法,杀人?打人?害人?自己能平平安安缓过去就不错了。这么严重的事,不是能玩的。
初:就是说,你会难过到要死? 放:你又听廖小群说什么了? 初:没,嘿嘿。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放:等着。 初:一边抽烟。
放:你不抽? 初:我大部分时候不抽,我跟人聊短信。大部分时候是你迟到,虽然不到1个小时。 放:所以你迟到我老实等着,有借有还。
初:你老实?你上次还冲我们学校车棚,突然就坐我车子后座上,把我同学吓得。 放:我不去谁知道你们还得聊多久? 初:那是班级活动,正事!
放:是是,所以我坐那等你们说完了啊。 初:……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放:腰,腿,摸起来舒服。小身板总体不错,屁股弹性也不错,最不错的还是……(陈初跳起来掐住两颊不给说下去。李其放怪叫,分辨不能。)
初:脊背吧,还有胸膛,看起来很踏实。 (放:不是李小弟弟吗?) (初:李小菊花要可爱一点。) (放:不许我说,你自己在这里说什么哪?小流氓。)
(初:老流氓,是你先说的。别以为听不清就不算。)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放:半睡半醒的,眯着眼睛,脸红红的,一点点微笑,不能多笑,一点点就行了。然后动一下,他就会轻轻哼一声……
(陈初又跳起来了,李其放也跳起来了,李其放逃走了,陈初追上去了……谁来继续答题T T) 初: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一手拿着铲子翻,然后转头看过来,忽然笑一下。
放:这种妇男样子也叫性感? 初:食色,性也。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放:一起去他家。 初:那时候你看着挺镇定的。
放:心跳加速就没断过,那几天下来我都心肌劳损了。 初:来,揉揉。 放:别趁机占我便宜啊,该你说了。
初:第一次,跟你走回来的时候。从梧桐道一直到房子,我站在浴室里,握着喷头,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其放笑着把他揽在怀里。) 放:你那时候也挺镇定的。
初:是不是啊?我怎么觉得我乱七八糟的。 放:嗯,又嫩又强装镇定,一看就是处。 初:去!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放:没有,没有必要。我不喜欢说谎话,一个谎话说出去就得无数的话来圆谎,谁有那个时间专心致志的哄人去。 初:你跟我爸妈没少忽悠。
放:我说的都是实话,艺术处理了一下,老人家不用知道的就别知道了。 初:奸诈狡猾。 放:你也帮着忽悠了。 初:……反正,不想说的不说就行了,说谎话没有必要。
放:赞成^^。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放:做爱做的事。
初:坐在餐桌边上,等着菜上来。香味一阵一阵的,然后他就端着盘子冲出来,一边喊尝尝,今天这个专门做的辣的。 放:其实吧,看着你吃的满脸傻样,我也挺开心的。
HL:所以达成共识,幸福时刻是餐桌咩? 放:错,这个绝对只能排第二,第一还是床上。 初:…… HL:小陈初,你不否认就是默认了T T 39、曾经吵过架吗?
放:吵过。吵完了他就跑去蹲监了,见过这么发脾气的人没有? 初:你少造谣,还不是你先动粗,我不跑还留着给你上啊? 放:乖,摸摸屁股。
初:说起来我要找回来一次才行,下次给我用强的。 放:你出息了你。 HL:呃,现在这算吵架吗?爱的拌嘴。 40、都是些什么样的争吵呢?
放:他要跑我不让他跑他说我自私我就傻了。 初:那些气话别记着了。 放:我很记仇的。 初:这又是我的话吧|||,李其放你还真现学现卖。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放:他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回到家乡的城堡,我跨上飞马,带上宝剑,翻山过河,迎风冒雪,打败了一只凶恶的老虎,穿过层层森严的门禁,去城堡探望我的爱人。
初:李其放,你没事吧? 放:这些弱智题目还有多少?有完没完了? 初: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HL:我也很懒得记录啊。筹划中场休息T T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放:封建迷信吧。首先,你要确定有没有灵魂的存在,就算精神体可以独立于物质存在,大概是粒子态能量流之类的,就一定可以转世?下一个生命体就算有继承你的精神体部分信息,他也会因为自己的成长环境具有独立的全新的意识,换句话说,又不是你,你热乎个什么劲?别包办自己下辈子了,好好过完这辈子就行了。
初:……行了,就是这个意思。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初:端菜过来的时候,站在校门口抽烟等我的时候,早上拉我起来用热毛巾糊在脸上的时候,认真干活突然转过来叫一声“陈初”好想要确定我还在的时候,还有……不说。
(HL:小陈初你吊人胃口,学坏了T T)
放:他从苇子沟的大门走出来,那时候我站在路边等他。阳光很烈,他一只手遮在额头上,眯着眼睛看我,然后把包一扔就冲过来了。他像是要吃人一样,很大劲,都滚地上去了。我一个人在那个路边喊过,然后我觉得,那时候的感觉更强烈,像是要炸开了。
(陈初看着李其放,眼睛盈盈水水的。李其放低着头,把他的手放在两手中间,轻轻的摩。)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初:火车站,决定去东北之前,我坐在火车站地板上,怕得不行,总想着他可能不会再接受我了。他这个人,伤一次就足够了,再来就坚决的不行,别想回头。
放:所以你就跑去蹲监?笨死吧你! 初:我总要干点什么,不能太怂包。 放:就是那时候,你跑去干什么,我不知道啊。就想他怎么就一下子变了呢?想了不少天。
初:以后再不会了。 放:以后一定不要自做主张了。 初:嗯。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初:告诉他,不然他既不安心,也不说。 放:管着他点,不能让他乱冲乱撞。
46、如果提到死亡的话,比对方先去世比较好还是后去世比较好? 放:没有意外状况的话,肯定是我先。如果说对方挂了,自己要学着开心的活下去,他应该做的比我好点。
初:也许我会跟着自杀。
放:不许!该怎么活就好好的活下去,把该看的看了,该过的过了。要是精神体真的存在,等你挂了我们再无障碍的信息交流。不过不知道精神体怎么做啊。
初:你都上升到精神层面了,还流连那点肉体享受哪。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初:之前有。现在没了吧? 放:问号是什么意思?
初:我的经历你都知道,你这么复杂的社交关系我可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对象存在。 放:我要有什么,我不说,廖小群也早跟你说了吧。 初:那倒是。^^
48、您有何种情结? 放:没有,我正常的很。 初:刘媛姐说你恋童,廖小群说你有廖小群御免症。体育老师说你可能嗜酒,他到现在还心疼他那几瓶药酒哪。
放: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不是炖菜爱好症? 初:没,我是大叔控。 放:…… 49、 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极秘呢?
放:一半一半,该知道的人就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用让他们知道。观念这种东西日积月累的,谁也很难说服谁。 初:你姐到现在也没过来看过你,还是生气?
放:她送了不少回东西了,带过去的野山参她也收着,其实是不气了,就是拉不下脸来看我们造孽。
初:我爸我妈那边还没说清楚,以后再说吧,反正我野惯了,他们也见怪不怪吧。
(李其放伸手揽住陈初。两个人靠在一起,都有点发呆。然后李其放揉他的脑袋,陈初低着头笑起来。)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放:到死就够了吧。永远是多远?跟宇宙洪荒一样长久?还真没那个抱负。 初:这是象征,象征!给你个机会抒情你都不珍惜一下。 放:您请。 (陈初清清嗓子。)
初:我爱你,直到永远。 放:我也是,哪怕我不相信永远。 (HL:抖抖的爬下,中场休息,下半场不良题目待续。。)
番外·李其放和陈初的夫妻相性100问(下)
抖一抖寒起来的疙瘩,继续李其放和陈初100问下篇之痛苦而甜蜜的RP问答——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放:攻。 初:你又不是没有在下头的时候。
放:不承认。 初:放啊。 放:你干吗? 初:其实吧,你在下面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可爱。
(李其放跳起来了,陈初逃走了,李其放扑上去了……这才是第二场第一问,嫩们回来啊T T) 52、为什么如此决定呢? 放:需要决定吗?自然而然就是了。
初:我要求理由。 (李其放把陈初揪起来,排排站。)
放:我认为在这一问题的可行性解答中,原因有以下N条,括弧起N大于等于三括弧完——首先,我体形好;其次,我技术好;再次,你很享受。 初:不承认!
(HL:小陈初嫩不承认是没有用的因为怎么说嫩们滴老娘俺是绝对的腰围定攻受论者呀~~)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吗? 初:(摇头ing)不承认不满意不讨厌不表态。
放:(贼笑ing)你这种赖死狗的态度是不对滴,要实事求是的回答嘛。我作证,他是满意的,人证物证都可以。 初:李其放。(陈初也笑起来了。) 放:你干吗?
初:算算今天该我了,我是挺满意的。 放:谁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耍赖是不对的。 放:不承认! (HL:你们!不要共用口头禅!) 54、 初次H的地点是?
放:床。 初:他家。 放:基本上就在床上活动啊,那时候还没开拓家里别的地方。 初:李其放你今天回答问题真是态度端正诚恳积极的厉害呀。
放:那是,我向来就是这么诚恳。 初:(戳李其放脸ing)看见没,城墙拐弯就是这个厚度。 55、当时的感想是? 放:那谁记得? 初:谁刚才说自己诚恳呢?
放:这小子就是头一次吧做起来行不行啊不要做完一次爱上老子了怎么办身材倒是真不错摸着也舒服就一晚上挺可惜的能做多少做多少!行了,差不多这么些。 初:哦。
放:这都是之前的感想,后来做起来了谁还有功夫想什么? 初:哦。 放:陈初同学,这是你让我说的。 初:李其放同志,我可不可以揍你。
放:你看,为人太诚恳了,就总是不被理解。 (HL:不要让我看,我也觉得你欠揍。) 初:算了,反正你一直都不是什么好鸟。 放:好鸟同学,你还没说。 初:想听?
放:想听。 初:怪怪的。 放:啊? 初:就是在想,奇怪,我怎么就给这么个东西压身上了,不过挺好玩的。 放:陈初同学,我可不可以揍你。
(HL:喂,你们不能用更加美好纯真朦胧柔光的态度来回忆初次亲密接触咩?T T) 56、当时对方的样子如何呢?
初:记不清样子,就记得他额头上有汗,身上也有。然后两只手伸过来,整个人也压过来,嘴上又湿又热,一边凑一边还说不三不四的话。
放:你记不清是因为你那时候闭着眼睛,眉头皱到一块去,脑袋歪到一边去了。我凑过去是想问你舒不舒服,但是你晕晕糊糊的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然后嘴巴半张着,哼哼唧唧的,只好堵上去亲了。
(李其放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陈初的脸,眼睛、眉毛、嘴巴,手指在嘴角轻轻的画。陈初往后躲,他兴致高昂的就把脑袋压过去了。) (HL记录:接下来的回答是嗯嗯嗯~~~)
57、初夜的早上,您的第一句话是? 放:没。 初:靠。 放:啊? 初:我站卫生间说的,疼了。 放:哦。
(李其放拉他过来揉pping,陈初认为时间间隔太长完全不必,反抗ing。) 放:其实我好像说了点什么,躲被窝里。 初:什么? 放:嘿嘿嘿。 初:……淫笑。
放:……没错。 58、每星期H的次数是? 放:看忙不忙。 初:我还在上学,一般周末回去。 放:等一下,这是要算上床开做的次数还是具体做了几次的次数?
初:你要不要再算一下上和被上的次数然后列表做曲线图? 放:不用了。||| 初:嗯,乖。 59、您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星期几回最好呢? 放:他不住宿舍比较好。
初:总要注意一下影响吧。 放:你们学校有几个呆宿舍的?还不都是在外头忙打工,忙同居? 初:忙着跟同性同居的还是比较少。 放:你不说谁知道我是男的?
初:(斜眼看ing)你这个款式就是去变性也没什么前途。 (HL:你们!不要给我离题万里!)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放:就这样。
初:理想状态,他在下面的时候不要那么不情不愿的…… 放:这都谁出的题目?怎么全是这些事? 初:李其放,作为身体派的金牛座你可没什么立场说别人啊。
放:……不说,做。 (李其放站起来袅,李其放扑上去袅……你们!给我好好答题!!) 61、自己最敏感的部位是? 放:嘿。 HL:嘿?
初:(翻译ing)李小弟弟。||| HL:果然是身体派|||,小陈初呢? 初:脚底板。 放:这是什么答案? 初:因为最痒。 放:你这是逃避问题。
初:我这是实事求是。 放:下次会注意你脚底板的。 初:不要T T。 62、对方最敏感的部位是? 初:耳朵。 放:啊?
初:你没发现?逗你耳朵你最受不了了,一下子就笑了。 放:那你全身都敏感,一上床碰哪都笑。 HL:记下来,全身都敏…… 放:停停,我还没提供具体数据哪。
初:什么具体数据?李其放你少说奇怪的话。
放:他耳朵才叫敏感,嘴碰上去就笑,吹气的话整个人就缩起来打滚,只能按住。嘴唇上用力亲还好,如果轻轻的蹭,他就要扭头了。然后左边胸口,一碰就躲,再要干点什么就听他叫吧。然后大腿……
初:(喊ing)李其放—— 放:(唱ing)我是个诚恳的人—— 63、如果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放:勾人。虽然扭来滚去不老实还经常笑来笑去的但是,还是勾人。
初:牛。 放:胡说!我仪态端正体位标准技术娴熟动作温柔热烈绝对不是埋头苦干类型。 初:仪态端正体位标准技术娴熟动作温柔热烈~~的牛。
64、坦白地说,您喜欢H吗? 放:喜欢啊,干吗不喜欢。 初:嗯。 放:你态度热情点行不? 初:嗯—— (HL:小陈初你不要哼了,有人要扑过去了。||||)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是? 放:床。 初:沙发,书桌,浴室,墙角那个大垫子,洗衣机。 HL:洗衣机??!!◎__@ 放:洗衣机? 初:你跟着问什么?
放:哦哦,想起来了。那次去他家憋得厉害后来就在卫生间动上手了,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当时他是站着趴在洗衣机上的…… 初:打住!让说场所没让说过程。
66、您想尝试的场所是? 放:陈初啊,我们是不是要去野外写生? 初:帐篷很小,没地方洗澡,不用想了。 放:那我们去有旅馆的野外。 初:那是野外吗? 放:意会!
67、冲澡是在H之前还是之后呢? 初:之前肯定要洗,之后有时候要洗。 放:嘿嘿嘿。 初:李其放,你又笑淫了。 放:是吗? 68、H时两人有什么约定吗?
初:本来约好一人一半时间在上面,他从来不遵守! 放:我经常让你在上面啊,腰扭得越来越不错了。 初:那 不 算 !你这是狡辩!
放:所谓规矩,本来就是用来找漏洞的。 初:小人。 放:嗯嗯,陈初同学,你一定要坚定不渝的君子下去,小人这么邪恶的角色就让我独自承当吧!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行为吗? 初:……没有。 放:…………如果我没有才是不正常的吧。 初:………………我还没有。
放:“还”是什么意思?少较劲啊!在你之后我谁也没找过! 初:(笑ing)行啦,知道啦。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放:那得看对方同不同意单纯肉体结合。
初:其实就算对方同意,你心里想着,对方心里没想,也还是挺难过的。最好就是心对心,肉体对肉体。 放:那是。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您会怎么做?
放:这都什么问题? 初:这是假设。 放:有什么好假设的?不假设! 初:哦。 (HL:可是这是题目T T) (初:可是他别起来了。)
(HL:可是总要说点什么吧。) (初:放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HL:这能算答案吗?算吧。T T)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初:有时候。
放:有时候。 初:你都有? 放:我怎么不能有? 初:什么时候?我压你的时候? 放:那次在你家,从卫生间出来,虽然完事了,可是看见你妈刚好买菜回来还是觉得……
初:啊—— 放:不好意思吧。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怎样? 初:廖小群说过吗?
放:不记得。他喝醉了什么都说,谁记得住。还有,他是直接往上扑的,才不会可怜巴巴的求着。 初:你们认识那么久你就没能满足他一回? 放:我有廖小群御免症。
初:换个人呢? 放:哪来那么多神经病?有人跟你说过? 初:还没有,最多就是有人失恋找我喝酒。 放:嗯,你接着“还”! 初:放心吧放心吧,我又不是身体派的人。
放:照你这么说,我要去来者不拒身体力行一下。 初:不行!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放:相当—— 初:可以。 (HL:你们在说对口相声咩?)
75、那么对方呢? 初:嗯。 放:嗯?嘛意思? 初:我没有比较所以没有鉴别只好嗯一声算你不错。
放:不用比较了,相对标准变动值太大,你以绝对标准就是自己爽不爽考量就可以了。 初:嗯。 放:谢谢。 初:你还没说。 放:嗯—— 初:嗯?
放:进步很大,进步的余地也还是有的。 初:……等于没说。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放:希望他少笑一点。虽然有办法让他笑不动,但是老这么做很伤身哪。
初:你又答不对题。 放:休得罗嗦,说你的。 初:希望……说不要逗我笑的话。 放:……有吗? 初:……让我想想。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放:半眯着眼睛,微微的笑,仰着脸看上来。 初:不知道。 HL:不知道?
初:他在上面的时候我记得住的时候都是贼笑贼笑的,他在下面的时候基本不让我采用正面体位看不见他什么表情。 放:我又不是你,哪笑那么多。
初:嗯,还有,做到一半他偶尔抬头过来,没笑,眼睛有潮湿的感觉,很热切,然后很真实。 (李其放凑过去亲了一个,啵的一声。)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放:这都是什么破问题!! (初:那谁……) (HL:我知道,他又怒了。T T) (初:嗯,总之就是否定。) (HL:好。T T) 79、您对SM有兴趣吗?
放:什么程度的? 初:有。 放:啊? 初:如果把你捆起来就可以正面做了。
放:……我考虑略微满足一下你这方面的兴趣,捆就先不用了,回去先弄两拷子给你拷床头上试试。 初:有人变态啊!
(HL:叫破喉咙我也不会救你的,偷窥偷窥偷窥偷窥~~~)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怎么样? 放:为什么?不舒服了?
初:又不是我说的,这是假设问题! 放:没不舒服,那还是做吧。 初:上你? 放:上你! 81、您对强暴怎么看? 初:疼。 放:嗯。 初:你嗯什么?
放:其实那次,就是你非要走然后我犯混那次,不光你疼,我也很疼啊,都蹭掉了一小块皮,一沾水钻心疼。 初:恶 有 恶 报。 放:这种事情不能做,深刻反省。
(HL:为什么我觉得这题也偏到遥远的地方了?错觉,一定是错觉。T T)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放:到关键时候了,他笑得不行了。
初:那也没耽误你干什么啊。 放:(点头ing)痛苦并快乐着。 初:(指指腿根)这里,分开腿,然后他老做不完,酸疼。
放:那是因为你膝盖不好,不能老跪着,所以很少背着来。嗯,看来有必要开发更多的体位。 (HL:放啊,你加油吧。)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放:不少。
初:有吗?
放:没事就蹭到背上来还把整个人塞在椅子里往我耳朵上咬啊咬啊两只手又伸到别人腰带里摸啊摸啊你这还不算诱惑?是不是要脱光了躺那分开腿说“你来嘛”才算诱惑?
初:李其放,你这声学的真是十足风骚,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个潜力? 放:讨~~厌。 初:救~~命。 85、那时攻方的反应是? 放:送上门的不吃不是男人。
初:……他要是像刚才那么诱惑我要考虑先逃走还是先揍他。 放:去,我刚才干吗了?不承认!什么都没干啊!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 放:这题怎么好像答过了?
初:嗯,你自动自觉的提前答了。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放:他气跑了。
初:趴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觉得火烧火燎的,还觉得害怕,想挣开又挣不开,一下子不知道在干什么了。然后爬起来就只想揍他,想让他也难受,结果就说了不好的话。
放:是我不好。 初:吵架是我惹起来的。 (两只伸出手去握住,然后一起笑了。)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像”的理想像是? 放:(指指陈初)这个样就行了。
初:(握着李其放的手温柔滴点头ing)就这样了吧。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放:这问题回答过了。|||| (HL:他是不是又怒了?)
(初:我也想怒了,你这都是什么问题啊?) (HL:我是无辜的。T T 我只不过是无辜的完结控而已,坚持,就快完了。T T)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放:情趣套子? 初:可乐罐子? (HL:可,可,可乐罐子?) (放:PIA飞,想哪里去了?)
初:夏天的时候,我洗澡出来,他拿了冰可乐在那里喝,然后就贴到腿上去了,冰死了。 放:是大腿内侧,然后你叫着扭着就滚一边去了。 初:然后你还不是继续压过来冰我。
放:你要叫那么动听。 (HL:夏天真好。T T) 92、那时的对象是现在的恋人吗? 放:…… 初:这问题不用答了吧。
HL:不用不用,您二位请务必无情的无视俺以及此题目。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放:嘿嘿。 初:要翻译吗? HL:不用了。|||(身体派的人是恐怖的。)
初:我喜欢嘴巴,然后耳朵下面。 放:根据我目测你的身体反应,反应最良好的应该是左胸,侧腰,腿根还有陈小弟弟。 初:李其放,你不能用动物性本能代替情感上的爱好。
放:不才正是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真猴亚目窄鼻猴次目类人猿超科人科人属人种动物一只。 初:……你专门背的吧? 放:哼哼。 94、 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放:嘴巴。 初:肚子。 放:啊? 初:哎? 放:为什么是肚子? 初:软软的,亲上去觉得很古怪,好像那种“作个记号,这个东西就是我的!”的感觉。 放:因为很私密?
初:可能吧。那为什么是嘴巴? 放:因为你喜欢啊。 初:嘿嘿。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初:不笑。
放:其实吧,我都习惯你笑了,要是不笑说不定还觉得不适应,开始想你是不是不爽啦?弄疼了? 初:哦,那我继续笑了。
放:看吧,做的时候让他笑是最容易的事,所以别问我怎么取悦他。||| 初:你这绝对是偷换概念! 放:我这是实话实说。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初:腿酸,还不完。 放:死小子,又笑。 初:等会把他压下来做。 放:做到你没劲起来。 初:不要,明天还要回校。 放:那更要努力了,弄点印子出来再说。
初:夏天啊,怎么见人?都有人问过我女朋友怎么那么猛? 放:谁是你女朋友?努力! (HL:你们!!不要用想的来交流!!) 97、一晚H的次数是? 初:按一人次算?
放:一般一次,分开久了递加。 初:两个人不同位置加起来次数就多了。 放:不承认! 初:放啊,诚恳,诚恳! 放:诚恳的不承认!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放:这个没准。 初:穿着衣服开始做就互相脱的时候多点,没穿衣服开始做之前就是各脱各的了。
放:这又跟没说一样。 初:总要说点什么吧。 (HL:小陈初,你增是好人。T T) 99、对您而言H是? 放:做爱。 初:不是问定义,是问感觉,感觉。
放:感觉不错。 初:对我而言,我们是从床上开始的关系,从性交到做爱的界限其实挺模糊,不过还是存在,所以……嗯。 放:所以我们要好好做爱。
初:(笑ing)虽然是这个意思,让你说出来怎么怪怪的。 放:(笑ing)我很诚恳的,你这个不诚恳的,少往歪了想。 100、最后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放:答完了吧。
初:答完了。 (放:走,回家给你炖粉条去。) (初:等我推车子,带你。) (HL:你们这两个没情趣的,走好啊。T T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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