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捕同人梧桐影

四大名捕同人梧桐影

四大名捕同人 梧桐影 By 弱水 京师,城东,一片澄蓝的天色中,蓦然飞出一抹黛色的围墙,绕出一片宽阔的宅地。宅子四面,坐落着四座小楼,成护卫之势,匡辅住了中间这一座府邸。府邸不大,比起四座各具气魄的楼来,显得平凡许多,但是,不知怎地,只看到这楼,就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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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名捕同人 梧桐影 By 弱水
京师,城东,一片澄蓝的天色中,蓦然飞出一抹黛色的围墙,绕出一片宽阔的宅地。宅子四面,坐落着四座小楼,成护卫之势,匡辅住了中间这一座府邸。府邸不大,比起四座各具气魄的楼来,显得平凡许多,但是,不知怎地,只看到这楼,就能感觉到其间那股隐隐然气吞天下,虎踞龙盘的气势。
这里,就是诸葛先生的居所—神侯府。他的四个弟子,则分别住在四周的四座小楼上,护卫着诸葛神侯。
此刻,已是初春了,旧楼下,有着几株梧桐,树上,已是轻紫粉白,开满了梧桐花。每次风轻轻一过,便有数朵桐花飘舞着落下,说不出的风姿嫣然。一个蓝衣的男子正站在树下,静静的望着远方。男子身姿轩昂,高大挺拔,这么随随便便的一站,便是云停岳峙的气度。在他头上,蜜蜂嗡嗡的飞着,几只蝴蝶翩翩来去,有时候,还仿佛有些好奇的在男子发间一绕,再匆匆飞开。
就在这一片静谧中,远远隐约传来轮声辘辘,倏忽间,一辆轮椅已经到了树前。轮椅上,坐着一个非常年轻的男子,不过二十上下年纪,一身白衣,眉飞如鬓,朗眸如星,温文中带杀气,秀雅里有着孤傲。清丽的容貌有着的,是和年龄不协调的冰冷和烈煞。而这人双膝以下,虚虚荡荡,全不着力,竟似是废了一般。
听见轮声,树下的男子徐徐回头。一树桐花下,只见那男子方脸,宽额,浓眉,凤目,神光内敛,雍容谦冲、神情坚定而温和,予人一种正直。敦厚。能负重责的感觉。
这人就是四大名捕的老二,铁手—铁游夏。
这年,铁游夏二十八岁,内力修为,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一双铁掌,也达到了前人未有的地步。他神充气足,轩昂雍容,正是八尺昂藏须眉男儿的全盛时期。
“大师兄。”望着来人,铁手笑唤了一声,目光里满是真心的喜悦。
来人便是无情,大大名捕的第一人。无情—盛崖余。
“二师弟你到是很有闲情逸致,看花呢?”无情看到铁手,眸色一暖,唇边也漾开一朵微笑,这一笑,仿佛云破月现,虽清光如玉,却犹自带着一份清冷。
“是啊,看着这花,真象处在世外桃源里一样,心理又是宁静又是祥和,江湖上那些事情,也象是忘了一样。” 铁手笑着,伸手接住了一朵正舞下来的桐花,殷殷的送到了无情面前。
“花很香呢,我从不知道梧桐的花也这么香的。对了,我闻的大师兄你身上也总有一股子清清的香味,象这花。”
无情垂眸接过花,轻轻的,又笑了笑。他笑的时候很好看,翩翩笑意像涟漪在水里开花漾去,水花轻漾。有似化蝶飞去,轻柔若梦。铁手温情的看着这个身世惨痛的大师兄,他很希望无情就这样常常笑。不要忧悒,不要凄冷。
“我那里比的上这花的清灵,没的辱没了这花。”把花送到鼻端,无情深深嗅了嗅那带点苦涩的芬芳,才微微抬头看着铁手,眼眸里却掩不住那抹柔和。
“怎么会,这花那里比的上大师兄你的轻灵秀美,花要是有知有情,一定羞的都不敢落下来了。”
铁手温和的笑着,他一直都觉得大师兄很苦,很孤独,很悒悒不乐,他便常逗他开心;因为有这种心意,他常常忘了自己年纪其实要比师兄长,老是找无情说笑。
无情跟这“二师弟”也特别谈得来,因为他有一切他没有的“东西”:他有雄浑的内力,他有宽阔的肩背,他有方正的俊脸,他有宽宏的气量,他有温厚的胸襟,他有宽广的阅历……但没有情伤、没有心怨。自己都没有这些,所以他羡慕,所以他喜欢这个二师弟。
“你跟着追命也学的油嘴滑舌起来,不正经。我是堂堂男子,拿我比什么花?”
无情啐了铁手一声,嗔骂着,语气里却没一点恙怒。
“我,我,我可是说的心里话,大师兄当真比这花美上几倍,不,不,不,是比这花灵气,大师兄你当然是男子汉,那里,那里能和花比,哎,,也不是这样,,”铁手一急,赶紧分辨起来。
瞧着一向以镇定沉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称著于江湖的二师弟,如今怕自己生气着恼,急着解释,越急又越说不清楚,几乎没咬着了舌头,这一会子功夫,又是急又是慌的,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里,平日里纵是大暑天气里也不会出汗的铁手,额头上竟细细的沁出些微汗水出来。无情怔怔的瞧着,心下突然漫过一股子感动,一抹酸楚。这个在外人眼里,他们四个师兄弟里最是豪迈坦荡,诚厚雍容的师弟,在自己面前,却是温柔的,温和的,温情的,温暖的,他总是切切挂念着他,担心着他,关切着他,因为关心,所以常常的就会被自己逗的着起急来,一如此刻。
忍不住的,无情垂眸笑了,不知怎地,在这个比自己大上七八岁师弟面前,他总是笑的次数多,愁的时候少。似乎,铁手的笑容仿佛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心头的阴冷。每次看到他尽力逗自己开心的样子,自己的心底都会漫上一层暖洋洋的热流,让他的心情一整天都是愉悦的。
无情这一笑,当真是云散日出,神光夺目,容色之清,如皓月当空,峻丽无双。一瞬间,铁手竟呆了呆,似被无情所慑,迷惘的,在他心底,茫然的生出一丝无措的情意。
无情被铁手看的微有些不自在,便垂下了头,去看自己手中拈着的桐花,却见那花上沾着露水,别有一番让让你怜惜的娇柔,不由得微微的恍惚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他还小,铁手刚刚入门,总是在练武的闲暇里陪着自己说话,那怕自己不理他,他也静静的陪着自己。他喜欢看落花,铁手就常在花落的时候,伴他一同站在花下,看着那落英一瓣一瓣的舞下。他是冷淡的,很少理睬那个高大的朴实的少年,可是,暗暗的,他知道,自己是喜欢的,喜欢这个少年陪在自己身边,有这个人在身边,他的心,总有一点暖意,就象是寒夜里的一盏灯,温暖,充满希望。
那一年,他因为遇上了武功上的滞涩,仿佛被困在黑暗里,无法再有进展,那一夜,也是初春,想到父母大仇,想到自己已是残废,他心里的重荷已到极限,于是,他从床上悄悄起来,坐在院子里,那时侯,院子里也有一株巨大的梧桐,他记得那深幽的香味,在寂寞的黑暗里,他终于忍不住痛哭。
在他不觉间,铁手悄悄的走到他身边,抱住他,笨拙的安慰着他。他怒极,怨极,他恨铁手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他嫉妒铁手完美的身体,于是,他把所有的愤怒不平都发泄到了这个人身上,对着铁手又是骂又是打,铁手默默的看着他,不言,不动,只是看着他,等他累了,倦了,才抱着他,任由他伏在他那虽然单薄却如现在一般温暖的怀抱里哭泣。最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的铁手接了一朵桐花送到他面前,轻轻的拉起他的手,执拗的递给他。无情至今都记得那日铁手的眼神,心疼的,爱怜的,关切的,还有他所不明白的深幽。奇异的,他在这个师弟难得的强硬里收住了眼泪,一丝无法述说的情绪让他的心从疼痛中平缓下来,他恍惚的开始诉说,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仇恨,自己的伤痛,自己的忧悒,惨痛的,他不愿回忆的身世,他从来没和谁说过,却在那一个夜里,说给了一个少年。
那一夜,铁手陪他直至天亮,那夜轻轻的语音,温柔的笑靥,加上他寂寞时有人听他的倾诉,悲伤时有人陪他度过,仿佛天涯游子终于回到父母怀中,那一股温暖中带着吃惊,甜蜜中带着迷惘,伤痛里带着温柔的感觉,无情永生难忘。
“大师兄?”
无情恍然抬头,看入了一双温和关切的眸子里,奇异的温暖的感觉,让他轻柔的垂下长长的睫毛,柔和的,无情轻声道,
“世叔找你,可能又有什么事情要交代,我们一起过去吧。”
“好。”
铁手颔首,自然的转到无情的轮椅后,伸手推着轮椅,缓缓的走出了他所住的旧楼。无情收起纤白的双手,任由铁手推着。无情,是从来不许任何人推他的,傲然孤冷如他,岂许有人当他真是残废般照顾,可是,铁手是例外的。唯一的例外。
“师兄,让我来推你好吗?”那年,那夜,这个师弟,就那么握着他瘦小的手腕,静静的说,诚挚的说,坚定的说。他从来都是冷漠孤僻的,可是,眼前这人,不是别人,是铁手啊。凝视着那双满是心疼的眸子,很久后,他垂了眸,点了头。自那后,铁手就总是在他背后,推着他。护着他。这个师弟,待他,一直都是万分的关注,千般的小心。无情放松的靠在椅背上,眼底是连他自己都不觉察的和悦和安心。
梧桐影2–无法自抑的爱恋,都化做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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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这座诸葛先生的府第,既不特殊辉煌,也没有严密的守卫,只有几个比平常府第都显得精神焕发的家丁,立于门侧。
府内的情形,也是如此,庭院花圃,幽雅清静,丫环家仆,悠然穿梭,看来了点也不像武林府第。
室内,一个眉目祥和,清癯飘逸的老人正端坐几之潜心打谱,棋秤上,黑白双子一攻一守,平和里杀气隐然,老人却是怡然自得。
无情和铁手肃立于外,不敢稍有打扰,半晌,老人落下一子,捻须微笑,这才回头,道,“你们来了。”
“世叔。”两人恭声应着,目光里都是满满的尊敬。
“来,坐。”诸葛先生一推秤,引二人在自己面前坐下,无情执起面前的泥金紫砂方壶,替诸葛先生倒了杯茶,放下壶,才道,
“不知世叔叫我和二师弟来有何事?”
诸葛先生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细细眯起眼睛,无言,似是回味良久后,方道,
“你们知道赵君锡的案子吧。”
“是。”无情答道。
赵君锡原是吏部执事,是蔡京心腹,他骄横嚣狂,上月因小事被人冒犯,便使手下杀了林家庄三百多口人的性命,谁料其中有一人本是来做客的,而此人竟是皇帝最宠爱的一个嫔妃的弟弟。那位嫔妃在皇帝面前哭诉冤屈,皇帝震怒,亲自下了令,让全力缉拿要犯,生死无论。这一下,连蔡京也护他不得,但是此人聪明警惕,不及被擒便已逃离了京城。
诸葛先生颔首,放下杯子,道,
“赵君锡手下高手如云,也颇有几个死士。而且他的内力惊人,身怀泼墨掌写意拳之绝技,怕是难逢敌手。且他手下唐伤,在唐家派名绝对在前十人之内。六扇门里不少好手都折在他们手里,却仍然奈何他们不得。不过也算是没有白费,还是把赵君锡等人迫上了埋龟山。现今皇帝已经大怒,责令我和蔡京、有桥集团尽须派高手前去缉拿。”
“如今圣旨已下,京城各股力量都须派人出手,蔡京那里是罗睡觉,有桥集团不是米公公就是八大刀王,听说都已经出发了。我准备让你和追命去。”诸葛先生和蔼的看向铁手,
“追命的案子已完,目前正赶回京城,我已命人通知他,直接去埋龟山。”
“是”铁手肃然领命,正待说话,却听的一阵喧哗吵闹。
未几,已有人匆匆求见,原是金风细雨楼的人。诸葛先生即见,才知端详。原来,金风细雨楼的外围子弟梁贱儿、余更猛、何太绝还有孙尤烈四人,赶入京来,为的是要在今晚行弑圣上,但反而中伏被杀,梁贱
儿身首异处,依然飞头入楼,等于亲向戚少商报告了一桩“冤情’。他们虽然是外系子弟、分舵弟子,究竟也是楼里的人。要是蔡京布局让他们行弑皇上,那么,他护驾有功,大可以这件犯上叛逆的事发难,借题发挥,既在天子面前讨赏,又可在圣上面前请准派遣军队高手,一举歼灭风雨楼。他们要趁王小石不在,将金风细雨楼一气扫平,务求一网打尽,平时里若有动作,诸葛先生必然多方周护。而今此事却非同小可,连天子也敢行弑,此举足可使诸葛先生进谏无效,蔡京便没了掣时之虞、后顾之忧,可大肆发动歼灭战了。
如今,戚少商已筹谋补救,请诸葛先生予以助力,以求维护住京城里这仅剩的正义力量。
诸葛先生眉头紧皱,长叹不已,“这些个江湖英雄,意气用事,枉自送了性命不说,还累了京城尽余的好汉。”
铁手蹙眉,“此事牵连,果真非同小可!他们只说是几个人的生死事小,却不知牵累了成千上百的人,就算是凡个人的生死事耳,但一人之死生已属大事,何况这一死足以牵累城里万干性命,乃至关乎整个朝野精英的去留存亡!意气用事,到头来不但成不了大事,简直还坏了大事
无情秀眉剔了剔,面色一寒,哼了一声,却道,“若非皇帝昏庸,官逼民反,说到底,其实罪魁祸首还是天子。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主昏臣佞,巧取主宠,权奸猖獗,皆因主上不鉴忠奸之故。这些人能逢君所奸,竞媚而起,全因方今圣上只识寻花问柳、吟诗作画,自命风流天子,自号道君皇帝,而不思民疾苦,不理天下兴亡之故。上行下效,毁法自恣,国本日蹩,同恶相济。有道是:捡贱失揎,而今朝廷,公相为恶,媳相作孽,全因主上宠用独喜之故。所以……”他冷了眸子,寒了面容,
“与其杀了一个又一个祸国殃民的佞臣贼子,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四不留手,把他们的顶上大靠山也一并儿……”
“住口,”诸葛先生叱了一声,截了无情的话,他凝眸看了无情半晌,叹口气,许久,才缓了语气,转了话题,
“你们去看看,见机行事,不可妄动。若无事,铁手你可则可直接成行,不必再辞我。不管怎样,赵君锡也是恶贯满盈,不可宽容的。”
“是。”
两人对诸葛先生一礼,匆匆出了神侯府。
“大师兄,我总觉得你最近情绪激烈的许多。”铁手忧虑的看着无情,最近,大师兄的身体越见赢弱了,可是精神却好的出奇,这却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此消耗,只怕无情的身子支撑不住。偏偏他们奔波在外,少有聚在一起的时候,他空自担心,却也不能日日提醒无情注意身体,保养自己。
“看多了人间不平事,我怎么平静的下来。”无情幽幽的道,有些疲惫的把头靠在椅子背上,只有在这个师弟面前,他才敢疲倦敢无奈敢伤神,他知道他会护着他、开解他。
“我知道,我们也只能尽自己的力救天下能救的人。”铁手苍凉的一叹,望着远方翻卷的浮云,片刻,苍茫的目光在转回无情身上的时候又变成了无限的关切,“可是,那你也要保重身体才行,总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唉,你那几个童子也不知道照顾你吗?”铁手微带不悦的说道。
无情浅浅的笑了,不答。他喜欢听铁手深沉柔和的声音,更喜欢他用这么淡淡的、责怪似的、却又是无可奈何的语气埋怨着他。
停了停,铁手又问,“你小腹的伤最近还疼吗?”
“好多了,你这几日一直用内力帮我运气,我觉着舒服了许多,也不如平日疼的厉害了。”无情垂着头,看着不时映入眼睑的袍角,深蓝色的粗布衣衫,镶着的是墨蓝的边,就象这个人一样深邃沉稳。
“可惜我得出去了。”铁手叹息了一声,很是不甘心,很是心疼。
“我等你回来。”无情冲口而出,这句话一说,两人心里却不禁都震了震,无情粉了脸,幸好他垂着头,无人看的见,而铁手的掌心里却冒了汗。
“我等你回来。”好似多情的少女在春日里,对着她即将远行的情郎情深意切的诉说着一般,痴痴的,多情的,“我等你回来。”
自己怎生说出这样一句话?自己怎么如此自然的说了出来,倒好象这话在心里念过千遍百遍一般,这么脱口就说了出来,顺势就流了出来。无情的心,仿佛有一头小鹿在其间乱撞,让他乱了,慌了。
铁手也怔住、楞住,大师兄是冷情的,即使是关心他们,却也很少说出来,可是今天,却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那么柔,那么情切,仿佛有着难以述说的情意。是他听错了吧。也许,只是因着自己要远行吧,大师兄才难得的激动了些。
可是,为什么自己听了,心头竟是如此的甜蜜,温暖,仿佛有了这一句话,此去纵使千山万水也不再寂寞,纵使风刀霜剑也不觉伤怀。“我等你回来,”他等他回来。他是游子,而他则是游子日日念着的牵挂。
铁手忡怔着,慢慢的推着无情,走在漫漫的长街上。他走在无情椅后,无情正垂着头,他一低头,看见的,是无情细致的颈项,黑发间,是几抹雪玉的肌肤,这时余霞晚照,映在无情的后颈上,那后颈的肌肤欺霜胜雪,在霞光里还带了抹粉色红,发尾疏处清晰可见,而颈尾几络发丝微卷,随风一送,微微扬了起来,并自衣襟里发出一种莫名的清香,饶是见过世面澄神过虑颇有定力的铁手,也难免一阵心荡神摇。心如鼓擂。怔怔的看着那雪色肌肤,铁手的心神一荡,手险些抚了上去。一凛间,铁手迅速的收敛的心神,他毕竟潜神内照,返光内莹,立即心性明定,当下心内大惭,暗自斥责,自己自诩定力惊人,便是抱着赤身裸体的女子,也不会这般失态,今日这是怎么着了,如此不能自持。竟对着自己一向尊重的大师兄,动了绮念,当真是该死。
铁手这里羞惭难言,无情却是心慌意乱,一时间,两个人开不了口,顿时便是片刻赧然的寂静。半晌,铁手才咳嗽了一声,打破了他们之间尴尬的沉默,
“大师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去找戚少商,你去六分半堂守着,今晚,不能再出事了。”无情也迅速恢复了镇静,现在是非常时刻,容不得他迷乱迷惑。
“好,”铁手一点头,两人急赴两处,消弭今晚这一场京城的浩劫。
无情端坐在街角,静静的观察着另一边的人群,他会合了戚少商,也知道了戚少商的散沙行动,他只旁观,不到万不得已,不露面,不出手,尽量让诸葛先生置身身外,以期事后的回旋。
现在,无情就隐在暗处,观察着戚少商。他跟戚少商认识,相交也有一段日子了,他知道他很冷、很傲、也很厉害,甚至很忧郁——但很少激动。
而今,戚少商却激动了:不仅是语音,连衣袂也仿佛挥起了激情。只因为面前那人,那个裹着厚厚毛裘,仿佛很授很小,很伶仃很凄凉的男子。看着潇洒,俊朗的戚少商一把握住了雷卷的手,那一瞬间,无情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戚少商像剑。雷卷像鞘。剑比鞘利。鞘却能收藏剑。——这两人在一起,不但配合无间,简直是相生相济,天衣无缝!因为就算不能以泰山之浑宏浸淫同样浑厚的剑法,但却能反逼出其剑意更灵动、妖异,如月之阴影、光之背面,其效益尤显。气质不同、如水人生克,日月互动,反而是意外收获。
人影闪动,刹那间,街头已经无人,无情知道,戚少商已经开始行动了。
当夜,戚少商的行动完全成功,不但让皇帝对蔡京起了疑心,而且经诸葛先生从中巧加进言,竟使皇上起了罢相之心,且赦免了王小石等人,实属大幸。
处理完善后的工作,无情辞了戚少商,回到苦痛巷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了,明亮的天色下,铁手高大沉稳的身影正站在巷口。
见了无情,铁手眼中掠过一抹安心,唇边也情不自禁的绽开一个笑容。他等了许久了,本来他早就应该走了,可是他不放心,不见着了无情,不见到了无情安然无恙,他走不了,离不得。所以,他在在这里等着他,只为了见他一面,知道他无恙就好。
为什么?铁手也曾经暗暗的问过自己,为什么就是牵念着这个其实是最聪慧睿智、也是最厉害的大师兄,为什么总是悬着他,一刻也放心不下?他不知道,不明白,也许,因为大师兄给他的感觉,其实一直都是很荏弱,很无助的吧。
无情定定的看着,碧空下,铁手就那么立在那里,那一股气派,是如此光明,沉稳,仿佛即使是天塌下来,也能撑的住,顶的住,他像是已吸尽了日月精华,昂然立于天地之间。
那一刻在无情心口涌现的,是一种近乎悸动的微妙情绪,让他竟然一时无语,无言。
“大师兄,我要走了。”铁手走过来,张了张嘴,只说了这一句话。不知怎的,他们今日都有些不自在,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的改变了。
无情垂首,只恩了一声,铁手静静立了半晌,返身大步向前走去,走到街角,却听的无情一声轻唤,“二师弟。”
铁手立刻止步,回头。
“此去艰险,你,多保重。”
铁手默默点点,深深看了无情一眼,转身大步而去。不知怎的,铁手只觉,此去纵是千难万险,他也再无忧虑,纵使千沟万壑,他也能安步跨过。只为了那个人,那个忧悒的、孤绝的、傲岸的男子,他说过等他回来,他说了让他保重,他一定为他保重,一定,不让他失望。
梧桐影3–情到深处无怨尤,坚持爱你–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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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山腰里,一片绿草萋萋中,建着一座小小的亭子,里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煮水卖茶。亭边,几株古树参天而立,把亭子隐在一片绿荫中。在这座小小的茶亭里,只坐了两人,一个蓝衫男子,背对着门外,正在饮茶,而角落里,坐着的一个白衣书生,却仿佛在这春日里生出了倦意般伏在桌子上,头埋在臂上沉沉睡去。
这时候,山道上,正有四个人迅疾的飞身而来,一进茶亭,已大声喊着,“老头,快倒茶。”
蓝衫人眉一挑,霍然站起,横跨一步,然后徐徐转头。
这男子一朝相的时候,在日光下长身而立,高大的象是一座山一样,封死了四个人的退路。四个人都惊住了,楞住了。当下就有一人惊呼出声,“铁手”
是铁手,他本来飞驰赶赴埋龟山,可是,路上却碰到了这号称四恶的肖家兄弟在陶百村一连奸杀了十二名女子,碰到了,铁手岂能不管,所以,他改了道,追击四人。
刚才,铁手心里很是懊恼,他已经追了这四个人三天,却始终无法把他们抓住,若是追命,应该早就拿下了吧,毕竟,他长的是内力和一双铁手,而不是追踪。他喝茶的时候还蹙着眉,因为他不能在这几个恶贼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他已绕了路,耽搁了时日。
铁手也没想到这肖家四恶居然会自投罗网,竟巴巴的转到了这里。倒是不用他再追了,也许这也是天理报应,教这些个恶人逃不出制裁。
“铁二爷,我们兄弟和你无怨无仇,你何苦如此香逼?只要你放了咱们兄弟一次,咱们兄弟承你大恩,今后我们一定报答。”说话的是肖占熊,他抱刀而立,紧紧盯着铁手。
“我不需要任何人承我的恩,我是捕快,你们既然做了违法的事情,就一定要受制裁,你们杀了人,就一定要偿命。只要我碰见了,就非要把你们缉拿归案不可。”
铁手说话的语气很温和,话却是坚定的,冷肃的。
“哼,我们不过有事,不想和你浪费时间,别当我们兄弟就怕了你,”肖占檩大怒,一使颜色,四人团团把铁手围住。
肖占檩当下就是一刀劈落,肖占熊揉身近身,手上双钩直攻铁手双腿,铁手不闪,伸手,右手握住了当头一刀,双钩也砸在了他的左臂上。
肖占凛抽刀,刀如嵌入巨石之中,丝毫不动,他当即弃刀,奔铁手心口,肖占熊双钩也仿佛砸在石头上一样,震的他双臂发麻,一见肖占凛弃刀,他也随即变招,双钩脱手袭向铁手双腿,拳头却无声无息的到了铁手的小腹。
铁手吐气,放手,微一矮身,双掌平平伸出,砰碰两声,他竟然硬接了这两掌。巨响之下,肖氏兄弟踉跄后退,唇角随即溢出鲜血,喉头咯咯两声,竟双双栽倒。
肖占恶和肖占煞惊呆了,万没想到武功最好的老大老二居然在一招之下就丧命在铁手掌下。那他们,又怎么是铁手的对手。
铁手徐徐收回手掌,他本不该私下处决这四人。但是,这几个人都是被官府私下包庇的,否则不会为恶如此之嚣张,而且他也没有时间把他们押回京城,一旦交给当地官府,只能是纵虎归山。一念至此,铁手已决心要杀了他们。
眼见自己两个兄弟瞬间便殒命当,肖占恶和肖占煞对视一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咬牙,肖占煞大喝一声,两个人齐齐扑向铁手。他们两人练的是阴阳冰火掌,肖占恶练的是阴冰掌、肖占煞习的是阳火拳,阴阳合击,威力当即暴增数倍。刚到中途,肖占恶却不进反退,一步就跨到了那个正伏几休息的书生面前,一伸手,就拉过了那人,挡在自己面前,手也钳在了那人脖子上。嘶声吼道,
“你敢动手,我就杀了他。”铁手大惊收手,心下懊恼之极,自己在稳操胜券之下,居然一时疏于防范,让肖占恶制住了无辜旁人。
那书生被肖占里这么一拉一扼,仰起了头,日光下,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容颜来。
好一个雅丽的美少年。乍一见之下,纵使正敌对的铁手等人都被这少年的容貌气质惊了惊,不禁赞叹了一声,就算是在京城里,怕也是难得见如此漂亮的人儿。这年轻公子当真是美得如诗如画、如玉如宝,美得贵气,美的纯真,仿佛明珠生晕,美玉映光。稚嫩里俊丽里甚至还带了点艳、带了点邪,却让他更加慧黠,更加招人疼,就象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正是因为些须的玩劣,才更让人心疼一般。
肖占恶被这少年的容貌惊了惊,却即刻又紧了紧手,现在可是要紧的关头,这人是他唯一可以保命的希望,铁手一向仁厚,断不能为了擒他们而伤了无辜。
少年的脸色一白,额头冒出细汗,似是正忍耐着莫大的痛苦。眼神里却是一片清澈,只是定定的看着铁手,既不呼救,亦不求饶。
铁手不动,只是看着,很定的看着,他凝立,沉思,要杀这两个人不难,可是,要救出那个被挟持的少年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肖占恶的阴冰掌只要沾上一点,便是死路一条,而肖占煞的阳火拳,也不是谁都受的起的,更何况这少年看似竟是完全不会武功。只怕是稍有疏忽,就要枉送了他这条命。
“你想如何?”铁手沉声道。
“放了我们,今后不许再追杀我们。”
“今日我可以放了你们,但是,他日我一定亲手将你们两个人擒下。”铁手思忖定形势,无奈一叹,朗声答应下来。
“不行,”肖占煞正待说话,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出一个娇甜的声音,
“和他们废话什么,一并杀了。”
话音未落,一道暗芒突然从树林中飞出,直袭肖占恶背后,肖占恶一个翻身,堪堪避了过去,肖占煞大惊,认定铁手虚与委蛇,实际却是不顾一切要下杀手,一咬牙,合身扑上,要拼死一搏。
肖占恶刚刚躲过那道暗芒,谁料那暗芒竟如自己有眼睛一般,一个回旋,转头又呼啸着向他射来,肖占恶大惊之下,躲闪不及,竟将那少年一拉,挡在自己面前,接那一记暗器。
铁手大喝一声,措手不及之下,一掌挥出,遥遥击在肖占恶背上,连带着哪个少年一起飞出三丈开外,而铁手也腾身而起,在空中接住了那个少年。这边肖占恶早已是吐血而殁。肖占煞一见,眼中狠毒之色一掠,竟不求自保,一掌向那俊美少年劈去,铁手接过少年,一个大仰身,又避过了再度飞来的暗器,此时肖占煞的掌风已至,铁手若是卸过掌力再还手,自可无恙,但是怀中少年却难免受掌力波及,不假思索下,铁手一横步,转身,运气聚在背心,竟以自己的背心要害硬受了肖占煞这全力劈出的一掌。
肖占煞一掌劈实,不及高兴,就只觉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反震回来,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碎了一般,忍了几忍,他哇的一声狂喷鲜血,仆地而亡。
被铁手掩在怀中的俊秀少年一怔,他自是知道铁手的用意,只是似是万没想到铁手居然为护他硬受一击,稚嫩俊美的面容上不由得闪过了一丝诧异。
抚着胸口,少年缓缓问,“你伤的很重?”
铁手放下少年,深深吐了口气,一笑,“无妨,我还挺的住。”一句话说完,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浑厚清朗,内伤竟似已完全好了,少年眉尖一剔,眸中神光一闪,却又垂了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没伤着吧?”关切的问着,伸出手,铁手握住了少年的手腕,略一试探,只觉少年体内有一股极为怪异的气流,但再一转,却又浑没真气一般,铁手楞了楞,不知何故,沉吟间,他已把自己雄浑的真气送了过去,替少年平气静心。片刻,看着少年苍白的脸有了神采,铁手这才一笑放手。
转过身,铁手朗声道,“唐姑娘既然来了,又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哟,你怎么知道是我?”
语音是从树林里传来的。很好听的声音,但发音不甚准确,所以听起来糯糯的、柔柔的、浓浓的,使人生起了一种艳丽的感觉。随着话音,一道窈窕的身影飘了进来。
听着这个声音,铁手的眼神,沉凝了下来,脸色,也凝重了许多,但是,他还是很镇静,很镇定。
身影飘到了茶亭外,停下来,原来是一个俏丽的女子。在阳光中,这女子穿着黑色劲装,但她的服饰又很特别,很窄,很短,所以露出多处,肩膊、腰脐、腿踝,都裸了出来,白得令她心中也不免怦地一跳,随即发现的,就是那女子的秀气。秀得别有一种妩媚处。随后又发觉那秀气和妩媚,混合成一股艳色。凌厉如杀气。像杀死人一般的艳丽着。竟比杀气还盛的艳色!那女子微笑看着,那处子的稚气混和着姹女的妖艳,竟是如此夺目,直逼日色。
铁手伸手一引,让那少年隐在自己身后,这个唐家的女子太狠太毒,他可以不惧唐仇的狠唐仇的毒,却必须顾着这个少年的安危。
唐仇轻灵如梦般的眼波那么一转,就瞧见了铁手护住那少年的举动,她的眉尖挑了挑,眼中掠过一抹诡异惊诧。
“你好象很护着那个漂亮人儿啊?是谁啊,让我们铁二捕头这么小心翼翼的护着,为了不让肖老三的掌风伤道,居然不惜自己硬受一记,铁二爷倒真是怜香惜玉的紧啊。”
唐仇媚媚的瞥了哪个少年一眼,声音脆如银铃。
铁手护在那少年身前,朗声道,“唐姑娘说笑了,铁手护的本就是天下黎民百姓,若今日换做任何一人,铁手也一般无二。”
“是吗?”唐仇灵定的笑了,美眸凝凝的瞟了一眼铁手,“只不知道那若是换了我,你还护不护?”
“铁手要护的,怕是被唐姑娘伤的人吧。”铁手话说的很稳,对这个满身是毒,谈笑间杀人的女子,他是真的不敢小觑,更不敢轻慢了。
“我喜欢玉树临风的男子。你就是。”唐仇昵声道,用一种楚楚的风情看着铁手,“可惜你不喜欢我,所以,我也不喜欢你了。”
“不过我刚帮了你,你该怎么谢我呢?”
“若非唐姑娘这一记暗算,怕是铁手也不至于要受这一掌了。这个谢字,怕是铁手说不出,唐姑娘也承不起。只不知道唐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铁手温和的点破事实,唐仇根本就是故意让他和两人对拼,至于那个少年的性命,根本没放在心上,若是换了旁人,怕是那个少年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有四大名捕的铁二爷在一旁,就算再有几个人也不会有事的。”
唐仇蓦然一笑,手势轻扬,
“我不是来找你的,只不过路过,见你和那些个人纠缠不休,帮你一把,你不承我的情,也就算了,我不在乎。”唐仇盈盈笑着,细细的小蛮腰一拧,飘进了林子里,话音还远远的传了过来,“不过,铁二捕头,你可是要多保重啊。”
唐仇居然就这么走了。铁手凝眉,思忖,就在这时,从林中飘过来一抹淡淡的雾气,仿佛山间的岚雾,很淡,很薄,还带着点轻绿,不让人察觉,却迅速的漫了过来。
铁手却看见了,觉察到了,一把揽住那少年,铁手已腾身而起,远远的掠下了山腰。
山脚下有一道小溪,清泠泠的水映着光,粼粼可爱,铁手不及欣赏,只是一把撕开了那少年的衣衫,把他抛进了水里。
“唐仇是唐家最毒的女子,刚那一阵薄雾,她已下了毒。我虽然及时带你闪开,但是山间雾气重,怕是你还是会沾上一点,你先用这水浸一浸,洗掉毒气,我再帮你运气,就无碍了。”
清澈的水浸透了少年的衣衫,衣衫尽湿,愈现出他纤长的身体。水流淙淙,少年垂着头,从水中一步一步走出,上了岸。铁手在他背后坐下,双手在少年裸露的肌肤上按实,合目运气,一股柔和的内力缓缓的传了过去。
那双手,就按在自己的肌肤上,那么温暖的手怎么会是铁的呢?那少年心中蓦然升起一股温柔,只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定与温厚包围着自己。他的心乱了,自己啸傲天下,身份矜贵,从来只有旁人顺着求着依着的,可是,这抹安定、安心,甚至是安全的感觉,却是从来没有人能让他感觉过的。这个男人,如山如岳,如水如天,这山这岳,看起来很是平常,却是踏实沉稳,肩负天地;这水这天,说起来也没什么,却能包容万物,吐纳千秋。有他伴在身边,第一次的,自己竟生起了依恋,依赖的心思。
刚刚,他以一敌四,与人拼掌,直闻得个霹雳雷电、飞沙走石,但气势迫人当中,这人又有一种内敛谦冲的神韵,不让人怕,只让人仰慕,敬服,心仪。果然,人说四大名捕中铁游夏铁二爷温和谦恭,温厚包容,能肩负天下,他不负这一句评语,不枉这一项称谓。
蓦然,那少年心头一凛,自己一向冷静,心思缜密沉稳,今日怎的对铁手起了这般迷惘?他要的是傲视天下的成就,岂能为一点点心绪乱性?
铁手却丝毫不知身前人的思绪如潮,只是一心一意的急着为他逼毒驱毒。
那少年似也觉出自己的身心舒泰,柔柔回眸,向这铁手微微笑了一笑,似是感激,又似是喜欢,他的眼睛很亮,眸子很黑,别有着一种慧黠的神色,仿佛身旁的溪水一样澄澈干净。
铁手却为着那一回眸凝了神,动了意。好清好灵的眸光,仿佛水魄玉魂,有着这样的眸子,应该有着同样纯真的心性吧。自己已经在着红尘里历练了太久,久的再没了这干净的眼神,这么纯的心性了,所以自己才就越发的羡慕起年轻纯真来,铁手喟叹的想,却不知,心性和眼神其实并不一定一致。而他,却因着这少年清澄纯澈的眸光对他起了怜惜,生了爱惜。
4
这是一家小小的,很简陋,却很干净的小客栈,也许是因为荒僻吧,客栈里几乎没有旁的人住。客栈虽小,房间的后面却有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墙角里,还种着一树梨花,此间正粉白轻雪的灼灼开着。
铁手和那个少年就住进了这里。下了山,少年才告诉铁手,自己叫小方,却对自己为何来这荒山野岭一字不提,铁手深知人情世故,自是不多问。只是,不知何故,他对着少年有着难言的爱惜。虽然杀了那几人,铁手却不放心这少年独身一人,问清少年去的地方正是自己顺路,铁手便有意送他一程。
这天晚上,因为念及许多事,因而心情抑郁,悒结难舒,所以铁手睡不着。他静静的起身,走到了后院里,朗月繁星下,眼前只有这梨花的千种清丽似无心、万般妖娆都不是的开在这乱山深处水萦纡的地方。每次夜风轻轻的吹过,树上就飘飘洒洒的落下一片的花雨。夜风里,也随之浸上了一层幽幽的暗香。
站在这荒凉寂寥的山间,对着皓月冷空,铁手没来由的升起一种孤寂高寒的感觉,心上也悄悄泛起了涟漪。这寒水夜雪花色,让他无由的念起那一个人,同样的清同样的冷;同样的纯不可渎,艳不可近;同样美的不似人间的人间,艳的仿佛红尘也迷离,绝代风华却又是这般易落易凋。铁手几乎是用一种绝望的深情望着这月下的梨花,纯白如玉,一美至斯,让他看到绝望也不知如何才能留住这千种凄美、万般风情,一如他不知如何应对那仿佛月华般傲岸、又多情似无情、无情转多情的男子。
“大师兄,” 铁手禁不住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再轻轻的低吟了一句,“崖余,”
他在这清风朗月下做什么呢?在练武?读书?又或者,跟世叔对奕?再或者,是在那一树桐花下沉思?还是,如他念着他一般,念着他吗?
静静的看着这花这月这树,蓦然间,铁手对远在京师的无情,生起了强烈的思念。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铁手惘然回头,就看见一个白衣的人影,一下子,他觉得这人很熟稔,却又很陌生,似已携手了生生世世,却又陌生的仿佛初相见。而此情此景,也依稀仿佛,似曾相识。
“铁二哥,”
铁手忡怔着,恍惚着,直到那人笑了一笑,用轻柔的清朗的声音叫了他一声,铁手才惊觉,这里不是旧楼的梧桐树下,这人也不是无情,这里是野岭,人是那个他救了的少年,小方。
下山的路上,小方一口一个铁二爷,铁手听着不悦,执意让他改了称呼,唤自己二哥,小方只笑笑也不推辞,便改了口。如今的年轻人,多狂妄自大,或是自恃甚高,谁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小方,却完全没有一点年少的轻狂。他是温和的,谦让的,他喜欢听铁手说话,喜欢微笑,从容的不象是一个二十上下的人,相处着,让人只觉舒服。便是阅人无数的铁手,几日间也越发喜欢了小方,心下颇不舍得与他分开。
一向潇洒豪迈,行走江湖的他,居然对一个少年起了难舍之意,倒是令铁手也颇感怪异。不过他一向豁达,倒是并不以为意。只是觉得难得有此缘分,只是没有时间,否则,真是应该好好栽培这个少年。
此刻,铁手就那么怔怔的这看着漫步而来、白衣胜雪的少年,稚嫩秀美的容颜上,别是一番清雅贵气,他明明是随意行来,却偏偏高贵如贵介公子,虽只是一袭白衣,却隐有着一股子目无余子、平视王侯的气派,又或者,只因为他本身就是王侯。
一瞬间,铁手心中升起一丝迷惑,象是有发现了什么,又象是醒觉了什么,却又茫然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月色下,小方的眼色很清很亮,面容更是柔和,许是因为这月光吧,还有这一树的梨花,竟然温柔的不似人间,连带的,让铁手历尽风霜的心也温柔起来,或者这个少年的和婉温雅,善解人意,化解了铁手的心,让他情难自以的想要倾诉。
铁手在江湖上历尽了大风大浪,他年龄大,阅历丰,每个人都当他是大哥,是依靠,爱找他倾诉,他也愿意为人分忧解难,替人排解烦忧。但是,他也是平常人,也需要有人倾听他的心思,他的迷惘。如今,对着这个喜欢微笑,喜欢听他说话,爱用那双慧黠灵动的眸子望着他,用了解了然甚至是体贴的眼神看着他的少年,铁手有着说不出的喜欢,说不出的顾惜。
在这一个水般柔和的风中,在这温润的夜色里,在这皎洁的月华下,铁手竟然把自己很少向人说、也没有机会向人说的话,情不自禁的都说了出来,说给了这个他初识的少年。他絮絮的说着,自己的志向,自己的抱负,自己的苦恼烦忧,还有迷惑,自己四个师兄弟间的情分,并肩战斗的快意扶助,救助冤屈、伸张正义后的意气风发……小方只是微笑着听,朗月繁星下,伴着那花那树那叶,这少年秀美清雅的仿佛凌波仙子,不沾人间点尘。
铁手怔怔的看着他,幽幽叹息了一声,“你好漂亮,”
忡怔了半晌,又道,
“你好象我大师兄,不过你比他美的更英朗,更柔和,他,更象女孩子,更冷,更忧悒,也更伶俜些……”
小方笑了,细细的牙齿闪了一闪,很秀气,很柔美,他伸出一只手,支在下颌上,中指轻轻的抚在唇上,姿势有着说不出的优雅,说不出的动人。月光下,他就那么俏俏的斜睨着铁手,“你很喜欢你大师兄?一路上,尽听你说起他?”
铁手面上微微红了,对无情的恋慕,他是一天比一天明白,可是,被这个少年点破,却还是忍不住赧然,忍不住惊了惊。
“他是我的大师兄,”铁手幽幽的叹息着,有着他很少有的怨尤,很少有的幽怨。
“不是,你说起他,用的是情,深情,”小方漫声道,眼睛望着远方,“你瞒不了我。”
铁手默然。自己这重重心事,自己这不讳的思慕,能说予这少年听吗?他能懂吗?
小方侧着头,看着铁手,目光里倏忽间闪过重重情绪,惊讶,沉吟,思索,甚至,还有些微的诡谲、阴险和恙怒。可是,因着他眸子本就清亮晶莹,迎着月光星芒,他的眸子越发的光韵流转,神采熠熠,掩住了那其中的眸光,铁手没有发觉出丝毫异样。
怔怔的,铁手为了这句话,为了那一个远在京师的人恍惚的出起神来。这一刻,他神思动荡,完全没有了戒备防范警觉。
小方冷静的观察着身旁这个伟岸的男子,敏锐的察觉到此刻正是铁手最松懈的时候,如果说铁手是一座坚固的城池,那么此刻,这城已经开了城门,撤了警卫。小方眼色蓦然一寒,目中神光乍现,一向清澈明净的眼眸,竟惊起了三分歹毒四分杀意。然后,他的手动了,迅速的抬了起来,就在这时,铁手突然也动了,小方手一顿,抚上了胸口,眼中也刹那间恢复了明净。
铁手却是侧了脸,关切的看着他,“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同时伸出手,握住那只纤细的手掌,替小方度气运功。
这几日,小方总是手抚胸臆,好似有什么病一般,他却问不出来,也查不出来。铁手甚是忧心,只能每次都用自己雄浑的内力为他减轻不适。
“等我此次事情一了,不如你随我回京,世叔他老人家精通医理,说不定可以为你解了这怪疾。”
小方垂了眸子,不语。
“你的手好小,象女孩子一样。”运完气,铁手放开小方纤柔的手掌,调侃的笑了。
“二哥笑我了。”小方轻轻把右手握进左手中,似乎为了留恋那一抹温暖。
忽尔一阵风吹来,又见漫天花纷纷飞落,象是漫天飞雪,布得一地都是,铁手和小方的肩上也沾了好些。花瓣落在衣衫上、襟袖间,不知怎的,两个人心头都温柔了起来。
“铁二哥,你说,若是这花真是有心有情,他可愿只开这么一日,只为这么一日的妖娆便尽了一生?他愿不愿意这到头来仍是落了一地的命运呢?”
小方拈起肩头一瓣落花,蓦的转了话题,柔声的问,语气婉转,怨楚动人。
铁手的应是深心的一动。甚至有点泫然。那是一种温柔。甚至是一种深情。
“也许,它宁可落了,也要开出这一生的风华吧,拼尽一生,只有片刻的姹紫嫣红,人岂非也是这样,为了一刻的煊赫,谁也不知道私下里要吃多少哭,要默默无闻多少年呢。”
小方微微震动了一下,恰好一阵风过,让他仿佛是因着微寒的夜风起了一阵瑟缩似的。铁手解下外衣,披在小方身上,温言道,“夜寒,我送你回去吧。”不知为什么,对这个少年,他忍不住的关怀,忍不住的想照顾。仿佛深入了他的心底,触摸到了他最深最浓的那一抹情怀。
5
深夜,金风细雨楼,白楼。
“我败了,”
戚少商洒脱的一笑,抛下了手中的棋子,
“盛兄你的棋艺是越来越精妙了。”
无情淡淡一笑,也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戚兄为国为民,统领属下支撑这一片基业,自然无暇分心旁耽杂事。若戚兄有心棋艺,无情岂能如此轻易取胜?可惜我身为捕快,不能如你般挥斥天下,快意江湖,只能略尽自己棉薄之力……”
戚少商一笑,道,“无情兄身在公门,所做的事,所保全的人并不比我少,何必自伤?若你都这么说,我可是愧无自容了。”
谁也不知道他和无情原是朋友,很好的朋友,他喜欢这个捕快,他有满腔的热血,却被封在冰冷的外表下。但是他知道,无情其实是个极为重情重义的人,且有激情,只是冷傲的外表瞒了人罢了。
戚少商替无情倒了杯茶,又问,
“几日没见铁二爷了,又有公事出去了?”
“他去追捕赵君锡,七天前已经离京了。”
听戚少商提起铁手,无情思绪百结,神色间微微有惘然。心细如发的戚少商当然没有错过无情这难见的迷惘,他微蹙了蹙眉,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一面猜测着无情的心事。一边说道,
“哦,原来去的是铁手。这此可闹的够大的,刑部,蔡京,有桥集团还有四大名捕全部都出了手,听说有桥集团居然出动的是方应看。还有皇上身边的五大“红袍侍卫”之一,也是“笑脸刑总”朱月明的儿子:“翻云覆雨闪电手”朱盐平也去了,真是声势浩大。”
无情垂眸沉思,方应看亲自出了马?为什么?这事虽然皇帝震怒,却还到不了能惊动这位深藏不露、志大才高的小侯爷的份上,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走这一趟?铁手诚厚,和这个心思诡谲的人在一起,别吃了亏就好,不过,还有追命跟着,应该无事。
无情思忖不已,口里却是漫声应着,“恩?反正杀了可以邀功,杀不了自然有人背着,大家都走一趟也没什么,而且还可以显示自己的忠心……”
话音没落,他突然手指一弹,一道银光没入窗外深黯的夜色里,蓦然,窗外腾起一片阴影,仿佛倏忽掠过的乌云般,连月光也为之一黯,似以被云遮住,随即,一人翻了进来,转瞬间,乌云散去,月色依旧清冽,此刻才发现,原是那不不是乌云,却是那人身上所穿着的一张极大的毛裘。
“卷哥,”
戚少商一见来人,喜动颜色,眼中也升起极为浓厚的情感。
月色映照下,窗边已多了一人,那人那人瘦小,伶仃,全身都裹在一张厚厚的毛裘里,显得身子十分单薄清瘦,孤独凄凉。
无情淡淡一笑,“雷堂主,当日里见面,你给我一记暗器,今天当是无情还礼吧。”话音虽冷,可是眼中的愉悦之色却是掩不住的。
雷卷也是一笑,笑容里满是欢欣和悦,“我听说你来了,所以才上来瞧瞧,没想到居然见面礼是一记暗器。”
当日里戚少商逃亡,雷卷初见无情,以为是敌,就暗算了无情一记暗器,但是也因此惺惺相惜,成了知交。两人身体都是赢弱多病,自然更觉亲近。今日乍见,自是欢欣不已。不由得说起当日为救戚少商,他们联手抗敌的往事,无情遥遥想起当日纵横捭阖的快意,不禁也有了一丝兴奋。
“你们仿佛山水相依一样,相生相济,你如剑,他如鞘,有了他,你的锋芒才有后蕴,有了你,他的沉潜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用……”看着并肩站在窗前的雷卷和戚少商,无情不禁又升起了当日的感觉,这两个人,是如此的相和,他喟叹着,说出了自己自那夜看到雷卷与戚少商时后就无法消逝的强烈感觉。
听了无情的的话,雷卷不语,仿佛怕冷般缩进毛裘里。戚少商却是微微笑了,望着雷卷,目光里是难以描述的感情。
半晌,戚少商调回视线,悠然道,“其实,我也曾生过这样的感慨,”
无情侧头看他,烛光在他的侧脸上闪烁跳动着,让无情清丽的容颜别有了一抹灵动轻俏,戚少商心里动了动,喟叹一声,这个男子,当真是清寒如江雪,清幽如修竹,由不得人不动心。
一面想,他口里却继续说着,“那就是你和铁手,你们站在一起,也给我这样的感觉,你凌厉,他温厚,你孤傲,他平和,你如月之华,星之芒,他是水之源,山之根,你如飞瀑,他是石崖。你和他站在一起,才是真的和谐。你的冷傲都被他的温厚化解了,融合做光风霁月,你的偏激孤僻也被调和成清冽轻润,柔和成锋芒不露。”
戚少商感慨的一叹,
“你们的气质完全不同,可是,有了他在你身边,你就不再那么孤独,那么寒冷,那么寂寥,你们,站在一起,才是真的和谐,而且,相辅相成,我看着他站在你身边,当真觉得,你们仿佛是最强大的,只要有他在你旁边,你们,就是坚不可摧,势不可夺。”
无情垂着眸子,仿佛很定,很静,可是,他的心绪纷乱了,心弦也波动了。
铁手,二师弟,他仿佛又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温情的手,温和的笑容。他此刻可好?是在安歇,在练功,还是为了缉拿要犯,在星夜赶路?他可有想到我?
同样的月色下,相隔千里的无情和铁手,因为彼此,都生起幽思,起了牵念。
这一刻,因为念起铁手,无情垂眸沉思着,他凝定的坐在那里,别有一番柔美峻丽的情态,那是婉约和冷峻的合并,一向深思熟虑得近乎深沉的地,这时候却似是一个正在恍概括梦的孩子,又似是一个正在仿佛思慕的少年。
所思为何?
何为所思?
戚少商看着无情,雷卷望着月色,一时间,屋子里一片静默。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铁手看看日头,算了算自己的行程。再走两天就是埋龟山了,若按他的脚程,早就该到了,不过因为顾着小方,他走了慢了些,绕了些路。
铁手停下脚步,正想问小方要不要歇歇再走,突然,听到从前方传来了一声清啸。熟悉的声音让铁手一喜,“是我三师弟,他也到了。”
拉着小方,铁手发步赶去,小方微微的笑着,一任铁手拉着前行,仿佛洞悉一切的明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转过山脚,前面是大队人马,中间一个,脸上满是胡碴子、落拓却俊伟,潦倒却洒脱的中年汉子,正是追命。
“三师弟。”铁手纵声高叫,大喜之下,内力催动,声音滚滚传了过去,所有人都为着雄浑的内力惊了惊,皆翘首看向这里。
“二师兄,”追命一见铁手,提气纵身,轻盈如飞燕般掠了过来,欢喜的说不出话,只是一把握住了铁手宽大厚实的手掌。
两双坚实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握住的两个人也是同样的喜不自胜。四大名捕公事缠身,忙碌奔走江湖间,难得有相聚的时候。这次,铁手和追命又是半年多没有见了。此时重逢,自是开心不已,正待说话,却见其余人等也是飞马赶了过来,转眼间已经到了近前。
铁手放开追命的手,正想招呼寒暄,却见为首一人当先赶到,却是理也不理他,只是翻身下马,跪倒在地,他身后的几人也匆匆赶至,同样翻身下马,跪在了铁手面前。
铁手愕然,他认的最前面这人,此人是剽骑尉巡抚使周犀,是蔡京的心腹,而在他身后跪下的,一个文秀害羞的少年,一个老迈沧桑的老人,这两人,铁手更是认识,鹤立霜田竹叶三,虎行雪地梅花五–任劳、任怨,刑部老总朱月明手下的重将。其他几人,他却不识,但是看官服帽饰,官职都是不小。
铁手可不会认为这几个跋扈骄矜的官会向他下跪,但是,马上他就明白了,这几人跪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小候爷。”
“参见小侯爷。”
小侯爷?这世上小侯爷倒是不少,可是,能被任劳任怨如此称呼如此恭顺如此战战兢兢的小侯爷,天底下怕是只有一人,铁手霍然转头,目光如剑般落在了从他背后缓缓走出的白衣少年王侯身上。
这个和他一路行来、温和谦恭里却隐不住矜贵傲岸的少年,原来果真是王侯。他是小方,更是方应看,“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神枪血剑小侯爷—方应看。
“小侯爷辛苦了,”
“小侯爷亲身涉险,千里追凶,真是让下官们汗颜无地,”
“小侯爷对皇上忠心耿耿,此番那奸贼必定手到擒来。”
一众人等一听见这位就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方小侯,那个不是紧着过来巴结,一片乱哄哄中,只见方应看含笑颔首,一一招呼,温和,有礼,谦恭,更是博得了一片的赞扬声。
“你是方应看。”铁手扬眉,沉声问。
“是,我是方应看。”
方应看转头,微笑,答了铁手一句。此刻,他眉宇间的雅傲贵介,再不隐藏。此刻,他是真正的少年王侯、贵介公子。这一笑,他不是哪个纯真稚嫩的少年,而是能令翩翩俗世变红尘,蝴蝶飞,鸳鸯散,梦如人生梦如梦的神通侯—方应看。
沉着脸,铁手心内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恙怒,他温厚宽大,待人诚恳,也不是没被人骗过,但是他生性平和,淡泊,只要不是伤了人,害了命,他多是一笑了之,并不计较。方应看虽骗了他,却没早成任何恶果,他不该恼,不应恼的。可是,他却忍不住动了火气、生了怒意,那股子燥怒郁闷之气压抑不住的直冲胸臆,让一向冷静谦和的铁手的面色也沉如水寒如冰。
追命蹙眉,沉思的看着两人,二师兄身上散发出的恼怒是如此的反常,即使是遇大敌,遭大挫折,二师兄也无此刻这么沉不住气,压不住火。他的二师兄一向是敦厚的、平和的,沉稳的让他佩服,可是,现在的铁手,在怒在气,这股子怨怒,强烈的连他都可以感觉的到。
为谁?什么原因?为了方应看?
本来,方应看竟然和二师兄在一起,已是让他惊疑不定了,此次方小侯亲自出马已是奇怪,又为何会和二师兄一起?且瞧这样子,二师兄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方应看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那他,为的是什么?
淡淡的忧虑袭上了追命的心头,他是四个人中经历世情最多,历过江湖沧桑最多,自然也是最练达的一个,他又心细眼亮,难免有些疑心重,铁手和方应看之间的暗潮汹涌,让一向豁达的追命也担心起来。
“二师兄,”追命低低的叫了一身,铁手这才惊觉,从知道小方就是方应看开始,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按捺不住心头的恙怒之意,铁手悚然,因为自己的很少有过的气恼愤怒,为什么,难道只是为了骗他的人,是他千般回护万般爱惜的小方吗?
6
为了赶路,铁手一行人错过了宿头,没奈何,一干人只好在野地露宿。铁手和追命破案时,经常是风餐露宿,自然并不以为苦,可是周犀等人却是锦衣玉食,华屋美舍住惯的,那里受了了这份罪,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呵斥着兵丁为他们铺设寝具,顺便巴结奉承方应看,抱怨辛苦。
方应看只是含笑敷衍,眼神里却是半点笑意也无。任怨何等聪明,自然知道主子心里已生了厌烦,赶紧笑着拉开周犀等人,还方应看一个清净。
夜已深,除了安排下的守夜的人,其余人都休息了。铁手默默的独坐在篝火边,看着一堆残火,沉思不语。夜寒如水,天边一弯残月,清清冷冷的照着,微弱的火光下,他伟岸的身影竟显出一丝寥落。
铁手很喜欢在夜里独坐沉思,这样,他可以清理自己的思绪,分析难理的头绪,也可以静下心来运气练功。可是,今夜他却什么都做不成。他的心很乱,乱如风中的柳丝,原因只有一个,方应看。
一路上,方应看若要杀他,有的是机会,可是他却没有动手。若有更大的阴谋,要对付四大名捕,他又不应让这些人这么快就拆穿身份?这个权势熏天的小侯爷,所图为何?所谋为何?
铁手正自沉思,忽然听的背后悄悄的脚步声,他霍然回头,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个踏月而来的白衣美少年。
铁手冷哼一声,转头不理。方应看却走至他身边,笑唤了一声“二哥,”
“不敢,铁手承不起小侯爷如此称呼。”铁手的语气看似沉厚,其实却是一片冷肃。
方应看不以为忤,一笑,改了口,”铁二爷“
“不敢当小侯爷这般称呼。”铁手声音更沉。
方应看亦不恼怒,如言又改口道,”铁游夏“
”小侯爷有何吩咐?“
方应看似觉得好玩,靠在树上,微微笑着瞟着铁手,“我们现在可是一个战线的人,铁捕头不需如此冷淡吧,且你救过我的性命,应看还没谢过呢。”
“是铁手愚昧,才会不自量力,妄自出手。以小侯爷的功夫,岂会被宵小所制,倒是铁手错了。”铁手冷冷的道,却随即惊觉出自己话里的怨怒。
方应看蓦的沉寂了下来,半晌无语。铁手微感诧异,不禁抬头望去,月下,方应看白衣如雪,眉目如画,竟是如许清丽雅致,仿佛月华般清、夜色般冷、天宇般傲,他,俨然就是红尘中之翩翩公子,俗世里的出色人物。刹那间,铁手为方应看清傲贵华之气所夺,竟微微痴了痴。
”那日,我确是为你所救,”
这时,方应看却开了口,淡淡的,口气里没了谦和,冷浸浸的透出一股子傲岸,却又与他如此协和,仿佛这才是他的真性情、真气度。
“当日我杀了无梦女,却被她和张炭合修的反反神功震伤,我当时不知她和张炭合体双修,并未在意。没承想,却偏偏在你和肖家兄弟动手的时候发作了起来。我的功力反为自己所制,挣挫不起,内力全消,所以才会为人所制。那时,我确是被你所救。若不是你全力相护,方应看,怕是真会丧命在那些人手上,也未可知。”
铁手心里忽觉一轻,仿佛有什么阴翳被扫开了一般,脸色也随之稍稍回转。正想开口,却见方应看蹙眉抚胸,轻轻的咳嗽了几声,
“你现在觉得怎样?”话一出口,铁手才惊觉自己对方应看的关切竟是丝毫未减,脸上不禁微微热了热。
方应看浅浅一笑,目光里掠过一丝悦意,让他冷酷的眼色一柔,铁手心里一动,被方应看柔和的眸色一望,竟觉得似是连夜风也柔情了起来一般。
“还好,只是还有些涩塞,无大碍了。多谢二哥关心。”
这声二哥,铁手默然应了,没有反驳回去。
“我不告诉你身份,实是不想起无谓的事端,毕竟你我并非同道,但是叫你一声二哥,方应看确是真心。”
铁手脸色霁朗,心里其实已经消了气。铁手人虽硬,但心情温柔;性子虽强,可是为人敦厚。他办案时虽然铁手无情,但侍人处事,往往能让就让,可容便容,永远去想别人好的一面,永远想对人更好一些。
此刻方应看这么温声解释,他恼怒一消,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可是一时间也期期艾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应看聪明剔透,怎能看不出铁手的情绪。不知怎的,铁手神色一缓,他心里也随之舒畅起来,不由得浅浅一笑。咬着一片树叶,眯起眼睛,仰头看了看明净的夜空,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铁手有些诧异,不禁问了一句。
”我为你叹气啊?“方应看很坦诚的告诉他。
“我?”铁手迟疑的伸手指了指自己。
“是啊,”方应看很认真的点头,
“天下哪有象你这样坦荡、诚实、正直而且那么容易受欺的捕快?这么容易就被人骗到,一点也不多疑,真不知道你那些案子都是怎么破的。”
“我听说你是武林四大名捕里,最冷静谦和的一位,你内功深厚,足智多谋,我这么一看,你其实应该说是最最诚厚老实的那一个才对。”
方应看调侃的说,唇上衔着树叶,侧了头看着铁手,神态甚是轻俏动人,那明净的眸色直可与朗星争辉。
“世叔也说我过于诚厚老实了,诚厚倒也罢了,老实在这个险恶江湖上,是常要吃点亏的。所以常常要我当心些。不过,我倒是觉得,诚厚还是要的,就算是吃点亏也没什么不好?”
铁手有些赧然的说。
“这样你很容易被人骗啊?你这不就是给我瞒了?”
方应看轻笑着坐下,眼波朦胧。
”那是我没防备你。“
铁手平和的说出原因,神色坦然,目光清朗,并无怪怨之意。
方应看默然,他知道,铁手说的是实情,这个人和气温稳,看似可欺易欺,可是,能列四大名捕,能破别人破不了不能破的案件,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平常人,甚至,资质稍微差一点他就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了。铁手被他欺瞒,是因为他让他骗他,他信任他,如果铁手不愿意,怕是谁也在他面前耍不成把戏,
铁手,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希望能劝解方应看,尽自己的力导他入正途。从知道小方就是方应看后,铁手就起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因为情绪的不平定,他一直没有细思是什么。此刻,对着方应看清俊的容颜,那个念头忽然升起,瞬间变的无比清晰明朗:他,只盼和这个魔一样神一样的贵介公子,不要为敌。不仅仅因为这个看似稚嫩谦恭的少年王侯深不可测的武功和心计,不仅仅因为他没任何把握能赢的了他;更主要的是,他不想、更不愿和这个人成为敌人,不想终有一日,要和他兵戈相见,不愿到了最后,要和他反目为仇。
深深的看着方应看,铁手决定继续说下去。不管方应看听的进去听不进去,他还是要劝他。他知道方应看不是个会听劝的人,也知道他壮志凌云,雄心万丈,不会为了自己一番话就改弦更张。可是,明知没有用,他还是要说,虽知不可为,他还是要做,也许,尽了自己的心,将来,总是少一份后悔。
一抬眼,铁手欲言,却又止住了。此刻,方应看正一手托着下巴,略侧过了头望着铁手,可是,他的眼睛虽对着铁手,眼神却蒙蒙的仿佛落在很远的地方,象是并没看到任何东西。这样的姿势,使的他的脖颈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脸庞也清晰的显出雕塑般明丽的线条,那么柔和又那么深刻。铁手楞了,这个人的千般风姿万种情态,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起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更清更寒的人儿,可是,他们是如此的相似,却又是如此的迥然不同……
似是陷进了自己沉沉的思绪了,方应看没有看铁手,只是悠悠的问了一句,
”你每天都得面对这写人,这些事,不闷吗?不烦吗?”
“我那么正直、坦白。诚实、公平、坚定的去当一个维护法纪、锄暴安良的捕快。我有意义。有目标的活着,怎会觉得闷!”
“也许你真的快乐吧,我却做不成你这样的人……”
夜风里,铁手和方应看两人就这么轻声说着话,间或相互望上一眼,竟似又回到了当日无拘无束,心无芥蒂的日子。
方应看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要找铁手谈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说话,就是一件很快乐很舒心的事情。——仿佛,每一句话,都是最值得珍惜和至值得记取的。
望着身边这气度雍容,气宇轩昂的男子—即使是在这深夜里,他那股子光明磊落的泱泱气派,也是如此的光明,让人钦佩,使人神往,令人敬畏—方应看眼神迷蒙上一层雾气,这一刻,对着这个俊伟的汉子,他前所未有的,起了莫名的仰慕,生了无由的依恋。
远远的,他们言笑晏晏的样子落入了一双深沉、洞悉世情的眸子里,那人隐身树上,倚着树枝,沉思着,注视着这一切。许久无言,只是咕嘟一声,灌了一大口酒。
7
城郊,五里亭,孙鱼正在苦战。来的人有三个,动手的却只有一人。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一个和气,俊貌、微笑、很年轻,很圆润的书生,为了阻止这个人走到他身边,他带的三十二剑手拼死相阻,可是,没人挡的住,因为挡他的人,已经全都给他击倒、击溃、击毁了。那书生一直在用一块干净的纯白色湿毛巾抹脸。他一面揩脸,一面信手出掌,他是那么随意,仿佛只是动了动手指,揉了揉手腕,可是,就在他不经心的动作里,三十二个剑手就象是风中的树叶一样纷纷倒地。如今,在那个书生面前,只剩下孙鱼一个人。而他,也已经快要死了,因为孙鱼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吴其荣–当世六大高手之一的惊涛书生吴惊涛。
孙鱼额头上满是冷汗,他知道,他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他也知道,这人是来杀他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雷纯会出动到这个人来杀他,可是,他恐怕是没有机会知道了。孙鱼咬着牙,突然,大喝一声,抖枪向吴惊涛胸口刺出,枪势凌厉如,声势骇人,枪到中途,他一沉腕,猛一转改刺小腹,着是孙鱼屈神枪最强的一势–惊雷一击。
可惜,他凌厉的枪法在对手面前,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吴惊涛一直都用左手抹脸。他右手一直都闲着。也空着。看着这一枪刺来,只见他的手一扬,突然从掌上发出一种七彩斑烂的浅紫色,而且还有一种很好听的声音和一股很好闻的气味散发出来,在掌影如山里。孙鱼冲不出去,也挡不住,他呻吟了一声,晕眩着,几乎殒命在这艳色奇香妙音中。如果不是有一声断喝惊醒了他,如果不是突然有一只手掌接下了那小小的、白白的,却是要他命的那只手。恐怕他今日真的就要变成一条死鱼了。
啪的一声,双掌一交,然后,声音颜色香味突然都不见了。吴其荣暴退三丈开外,脸色已经变了。
孙鱼喘息着,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男子,这男子沉稳,坚定,他并不是很高,可是,往那里一站,却给人一种如山如岳的感觉。但气势迫人当中,这人又有一种内敛谦冲的神韵。
孙鱼没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能单手接下吴惊涛的活色生香掌,毫发未损,还如此气定神闲的,当世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这个人,正是其中之一。孙鱼几乎欢喜的叫出来。
“是你。”
吴其荣的瞳孔收缩着,身形一动,竟又急退了三丈有余,然后自顾自的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块干净的绢帕,慢慢的拭着自己的额头面颊。
一直在树下阴影里的两个人,在那人出现后,都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沉了沉了脸。然后,其中一人缓步走了出来,含着笑,对来人一稽首,“铁二爷好。”
“多指先生。”
刚接了吴其荣一掌的铁手浑若无事,很是有礼的一拱手。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多指头陀很惋惜似的叹息着。
“我知道,我常常在不是时候的时候出现。”
铁手很温和的说。
“那铁二爷可以再转一转,休息一会,过一会再回来不是很好吗?”
多指头陀笼着手,很好心的建议着。
“既然已经回来了,又何必再回头呢?”铁手很悠然的问。
多指头陀、惊涛书生、还有那个隐在暗处却杀气如芒的人,铁手一人面对这么多大敌,却仍然气态雍容,举止有度,脸含微笑,依然沉着稳重、波澜不惊。
多指头陀咳嗽了一声,“今日之事,本是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事情,铁二捕头身在公门,对江湖上的事,还是莫问莫管的好。”
“我是捕快,你们要杀人,我怎能不管?怎能不问?”铁手温和的反问道,他的语调虽平和,但语锋显然淬厉。
“好,那你就到阎王那里去管吧。”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响起,话音未落,树下另外那人身子一动,顿时,千百道亮芒掠起,璀璨,灿烂,闪着耀眼的光华,仿佛是最黑的夜里才能找到的最亮的流星般无比迅捷的飞向铁手。
看着这满天的星星,铁手没有闪没有躲,他沉腰,大喝,双手一扬,一股不可思议的宏大的罡气从他掌上汹涌而出,一股无法想象的气势在他身上回旋萦绕,这一刻,铁手竟似已化身成为那无尽的苍穹,流星再美,也终是要在苍穹中消失。所以,满天的流星一到铁手跟前,就立刻被这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吸引,神奇的消失在铁手的双掌中,铁手的一双手掌,已成了浩瀚无情的天宇,所有的流星都陨落在这虚无的苍穹里,无声无息。
树下的人用一种震怖的目光怨毒的盯着铁手,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用空手接下他的流星雨。他不信,他的星星雨没有失过手,这世上,能让他发出这道杀手的人已经不多,而见过的都已经死了。即使是唐家的人,敢接他的星星雨的人也屈指可数,可是,这个人,居然用一双空手,接下了,拦住了。
不过,他的眼神里透出一丝得意,因为,他主要的目的并不是铁手。
铁手几乎抓住了所有的星星。只有一枚例外。那一枚星星,自铁手抬掌发时,才无声无息的闪了出来,尾随在那一大堆星星里,在铁手抓住所有星星后,它却悄无声息的从他身边滑出,猛然袭想铁手背后的孙鱼。
孙鱼一抖枪,欲挡,可是,挡不了,谁能挡的住天上的星星呢?他扭身,欲避,避不开,谁能避得开暗夜的流星?
孙鱼躲不开,挡不掉,除了硬接,他已经没有任何一种办法。可是,这暗器接不的,接了,只有死。
铁手也发觉了孙鱼的危境,他回头、拧身欲挡在孙鱼面前拦住这星星。他本是来的及的,如果多指头陀没有出手的话。多指头陀只有八个手指,却比人家二十只手指还要灵巧。他的手指快速的闪动着,就象是在弹琴,却弹成了一张网,网住了铁手。多指头陀并不是向铁手正面攻击,他志在一阻铁手,为的只是让唐能杀了孙鱼。他们此次的行动就是“杀鱼”。
那朵小小的晶莹的星星已逼进孙鱼的咽喉,铁手冲不过来,救不了他。孙鱼没有死,是因为就在这星星离他咽喉只有七寸的时候,突然斜次里仿佛闪电般飞过来一样东西,叮的一声打在那颗星星上,然后,那星星就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仿佛废铁一样,暗淡的和那样东西一起掉在了地上。
然后,大家才发现,那是一枚很小很精致的三棱梭。
唐能变了脸色,今天,他的星星雨被铁手空手接下,攻击孙鱼的星尘居然也被人用暗器击落。谁有这么巧的腕力,这么快的手法,难道是他。
一见这枚暗器,铁手喜动颜色,转头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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